午休的天台上,我把凛知道天台的事告诉了天乃。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自从花展回来,每次站在西侧栏杆边上,每次打开便当盒,每次听到铁门吱呀响,我都会想起凛在检票口说的话。“你每天中午都往那边走。”“天台上有风,有铁栏杆,有一个人在等你。”凛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便利店牛奶打折,但每个字都踩在最准确的位置上。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今天风不大,阳光把铁栏杆晒得微微发温。天乃站在东侧,背对着我,正在揭便当盒底的便签。我把便当放在脚边,没有打开,直接开了口。
“凛知道天台的事。”
声音比我想象中轻。天台上没有别的声响,只有风从东往西穿过,把操场上的哨子声推到很远的地方。天乃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转过身来看我。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一样,像听到了“今天食堂的咖喱面包卖完了”。
“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比你还早。”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厚蛋烧夹在筷子中间,汤汁滴在便当盒盖上,洇了一小片深色。她早就知道凛知道,也知道我迟早会来问她。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送过暖宝宝。让我别告诉你。”
天乃说完这句话,把便当盒放在栏杆平台上,转过身继续看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跑步,哨子声被风撕碎了传上来。我低头看着便当盒里的厚蛋烧。去年冬天,风最大的那几周,天乃的围巾被吹起来好几次,她站在东侧栏杆边上,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冻得发红。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不怕冷。天乃从来不说手凉,从来不像我那样把手指攥进口袋里。但凛注意到了。凛注意到天乃在天台上手会冷,于是买了暖宝宝。不是给我,是给天乃。然后凛告诉天乃,不要说是她给的。天乃答应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你请了病假。”
我请病假那天。去年冬天有一次发烧,凛放学后来我家送讲义和红豆汤。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凛坐在床边,把红豆汤倒进杯盖里递给我。那时候我以为凛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现在天乃告诉我,凛在那一天先上了天台,把暖宝宝给了天乃。她来我家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另一包暖宝宝,是给我的。她给天乃的那包,让天乃不要说。给我的那包,放在我床头柜上,说便利店打折买的。
“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天乃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筷子搁在便当盒上,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天台上的风很大。你经常站在这里手会凉。她让我别告诉你暖宝宝是她给的。她说,你知道了会觉得欠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凛什么都知道。知道天台上有风,知道天乃站在东侧会手凉,知道如果让我知道暖宝宝是她送给天乃的,我会觉得欠她。所以她让天乃保守秘密。天乃答应了。两个人一起瞒着我,瞒了一个冬天。冬天已经过去了,暖宝宝早就用完,但天乃的手指在栏杆上敲那一下,和冬天时被风吹得发红的指节重叠在一起。
我以为天乃不怕冷,现在知道她只是没有说。我以为凛只是顺手带暖宝宝,现在知道她特意在病假那天先上了天台。我以为那个冬天只有风大,现在知道风大的那几个月里,有人偷偷把暖宝宝塞给了天乃,有人答应了不说,有人一直在天台和教室之间做着我完全不知道的传递。
“她是你的朋友。”天乃说。
“嗯。”我说。
便当盒里的厚蛋烧已经凉了,我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甜味比热的时候更重,味醂放多了。天乃继续吃自己的便当,背对着我,围巾已经解了,校服外套的扣子没扣,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凛说“猜的”时嘴角那个弧度。凛什么都知道,而且比我还早。她知道所有的事,只是不说。她每天把草莓牛奶放在我桌角,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又多了一件。去年冬天,她在风最大的那天先上了天台,然后才来我家送红豆汤。
天乃把便当盒盖子扣上,从栏杆边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路过天台中间时步子没停,然后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天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天台上的位置只有两个。她不上来。但她在下面。”
天乃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脚步声一截一截往下沉。我站在西侧栏杆边上,手放在铁栏杆上,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天台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哨子声。
凛什么都知道。天台上的位置只有两个,所以她不上来。她在楼梯间里,在教室门口,在走廊窗边。在一个随时可以转身离开、也随时可以推门进来的位置。暖宝宝是给天乃的,草莓牛奶是给我的。凛用自己的方式把天台上的两个人分别照顾到了,然后什么都不说。
我把便当盒盖子扣好,蹲下来放进书包侧袋里。手指碰到书包夹层里的铃铛,边缘的磨损被反复擦拭得很光滑。
比我还早知道天台上的事的人,从来没有上来过。她只是在风最大的那天,带着两包暖宝宝,一包给了天乃,一包放在我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我床边,笑嘻嘻地问我红豆汤够不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