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媛让陈疏换上了一件制式奇怪的白色连体服，衣服的面料很舒适，但非常不合身，按冷冻前的审美，这衣服真的太丑、又太紧，不像是给正常人穿的衣服。
“这连体服让我看上去像个傻子或者精神病人……”
镜子里的陈疏感到无所适从，只要他轻轻一动，紧贴着关节的布料就会带来不合身的摩擦感，他试着跳了两下，总觉得自己的双脚要不受控制的落到别处，不得不伸开双腿保持平衡，这滑稽的动作让他无端的联想起马戏团里的小丑。
“时代不同了，现在你穿这身出去，他们知道你是同类，没人会觉得你奇怪，如果穿上其它颜色，或者露出肢体太多的款式，其它人容易疏远或者讨厌你，找你麻烦。”
周媛把大一号的连体服递给陈疏，陈疏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眼神落在一旁不起眼的玻璃柜上，那里郑重其事的摆着一件黑红两色的格子衫，虽然柜子蒙了尘，但里面的衣物却很是干净，如同博物馆角落里无人问津却又价值连城的秘宝。
“为一件衣服找我麻烦？几百年过去，你们的审美就变得那么诡异了？我不能穿那些吗？”
“你觉得好不好看不重要，大家满意才重要，而且，你将来也会觉得它才是最好看的——那些？哪些？”
顺着陈疏的目光，周媛也看向了那个玻璃柜，她的视线几乎瞬间就焊死在了那套旧服装上，仿佛懵懂的孩子第一次见到疾驰的轿车，惊奇和无端的畏惧在她的眼里轮番上演。
“唔，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这衣服......是你们以前穿的那种吗？它很奇特。黑以外的那个是什么颜色？”
“那是红色，血的颜色，你一个做医生的没见过血么？”
周媛面朝着陈疏，但双眼还是离不开那件衣服，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终于重新看向了陈疏，恢复了刚才的义正言辞，“不行，这种旧时代的服饰，现在穿出去肯定会惹麻烦——要知道我们现在有这个——”
不待陈疏追问，周媛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指甲片大小的白色方块，上面刻着一些他不理解的花纹。
“这——”
“是好东西，它肯定能治你的病，我们管它叫‘净土’，准确的说叫‘净土3.0’，是一种脑机接口，原理不太好解释，总之把它植入你的大脑以后，它能通过一系列计算，让你随时看到你最想看的，听到你最想听的，你能活在一个完全围着你转的世界里，永远快乐，永远幸福——接引者这个名字，起的就是将人带入净土的寓意，我们正在走向一个属于净土的时代。”
周媛的话信息量太大，说话方式又格外跳脱，在她侃侃而谈时，陈疏都是一副傻愣着的模样。花了点时间理解周媛的描述后，陈疏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反而是最不重要的：“这跟我穿的衣服又有什么关系？”
“净土会改变你们的辨色能力，白色反射一切光，也就能完全让你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在净土的世界里，白色就是一切颜色，也就是一切让人满意的事物，如果穿了其它颜色——尤其是吸收一切颜色的黑色，那就不一定能被看成他们最想看的东西了，人要是看不见自己想看的，就会生气，这你应该知道——”
提到这个话题，周媛一下子有了精神，像是个在孤岛里被困了几十年的人，终于见到了一个能交流的对象，滔滔不绝的讲述起净土这项划时代的技术，话语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炫耀的意味。
“你可能会想问为什么净土不直接操纵人的神经，让人出幻觉，其实直到1.5前的版本以前都是这样的，但后来发生了一些恶性事件，我们认识到完全混淆虚拟和现实的人，会无意识的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所以改变辨色能力就成了最优解。”
二人走上在一条狭长的铁楼梯上，两种脚步和周媛的絮絮叨叨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四处乱撞的回声，楼梯的终点冒出一片不自然的白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起初陈疏还在试图理解她绘声绘色的介绍，坚持到“净土2.0”改良的技术细节时，各种陌生的专有名词让他实在听不下去，开始不自觉的神游。
他试图回想起一些关于过去的事，脑海里却只有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有时是遮天蔽日的巨大生物，有时是跃动闪烁的光点，这些虚浮场景交织在一起，除了让他头晕目眩以外再无其它用处。
直觉告诉他，过去的世界根本不是那样的，他的过去没有那些离奇的东西，它应该更平淡，更“无趣”一点。
当他真的想起一些更真切的回忆，脑海里刚浮现出城市里嘈杂的交谈和胡乱摇曳的霓虹灯光时，拍在肩上的手掌就把他的思绪拽回到现实：
“还有没有在听？你觉得净土这项技术怎么样？是不是很想马上试试？”
“啊！好是好，但是我完全不理解，这个叫脑机接口的东西是怎么做到那种事的的，它……有点恐怖……不，算了，我想不出，让这种光盘一样的铁皮插进我的脑子，还能让我看到想看的……是什么景象……”
陈疏预料到了拒绝周媛可能会造成的后果，可愤怒的反驳仅仅只持续到她说完那句“芯片不是铁做的，脑机接口也不是把芯片直接插进你的脑子！”，而后，周媛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自顾自的走，自顾自的说。
在楼梯的尽头，周媛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一道出奇剧烈的白光像一记猝不及防的重拳，陈疏下意识捂住双眼，差点脚底一空直接滚下楼去。
周媛拽住了陈疏险些滑落的手臂，也顺势扯开了他眼前的遮光的手掌，迎着那道强光，周媛黑色的人影发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像将要被光吞食的鬼魅，又像深不可测的锁孔。
“你的时代可能太早了，早得没有接触过脑机接口或者芯片，但无妨，其它早期的冷冻人也有接受不了的，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最后都会选择植入净土，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来接受和享受这里的一切，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给你准备净土的植入手术，只是——”
陈疏终于适应眼前的光亮，他这才发现，那道强光的来源只是一盏很普通的白炽灯，如果不是漆黑的楼道让他的眼睛适应了太久的黑暗，他断然不会被这样的光线晃得头晕眼花。
“按以前的惯例，你得先帮我们一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