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也知道了净土的好,帮我们把那些坚持住在海边的、抵制净土的老顽固们劝回来植入,想必不是难事吧——为什么是你去?因为我们跟那些老顽固的关系很差,我们不是很想见到不是为净土而来的他们,你是个没有恩怨的人,你的话比我们要管用——”
“可是,你凭什么那么相信我?咬定我能劝来那些人?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很需要人际关系的任务吧?我根本不了解他们,也不知道怎么跟那群人沟通。”
“因为这是惯例啊,冷冻人就是能劝那些老顽固回来做植入的,每次都是这样,我们让冷冻人出去一趟,劝回来几个以前不愿植入的老头子,然后他们两个或者更多人一起把净土植入了——这就皆大欢喜了,他们能行你肯定能行。”
陈疏不再多言了,他越发觉得,这个领着自己往前走的人简直不像个活人,倒像是一台有些失灵的机器,执拗的把预设指令一条接一条全部执行下去。
这一路上,有不少和周媛有同样装束的接引者从他身边走过,他们无一不是自顾自的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或翻阅各种表格,或跟其它人满口专有名词的争辩关于净土的内容。他们的双眼看着及其无神,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被布料遮挡的双手也白得像戴着一双手套一样,摆动得僵硬而刻板。
最重要的是,无论这些接引者在做什么,他们都没有对陈疏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而表露出任何的惊讶。
即使陈疏走过某个接引者时不小心踩上了他的鞋跟,那人的视线也没有转移到陈疏身上哪怕一寸,正因如此,陈疏也没敢跟其它接引者搭上话,把所有不解和疑惑寄托于外面也许能交流的其它人。
当他的脚跨出实验室,徘徊在嘴边的所有疑问都被眼前情景生吞了回去,数百年后的世界给他带来的,不是新奇,不是惶恐,只是无边的怪诞感。
身后门牌脱落的实验室、眼前入云的高楼、行空的桥梁、平坦的道路,都是一片白得无瑕的颜色,那些建筑没有任何风格该有的特征,也没有砖瓦该有的纹路,全是由白板拼成的方块,层层叠叠垒在一起,只在接缝处漏出一丝并不醒目的浅灰;路上跑着很多交通工具,也无一不是白色几何图形拼凑而成,像极了新买来的儿童填色本。
天有种蒙蒙的感觉,像是被盖上了一整片厚重的白云,只勉强看得出更高处还有一层更薄的蓝色,然而阳光透过这层云以后却又显得甚是明媚,无声的透在他的身上,很亮,又完全不暖和。
街上走着几个人,也和周媛一样被白袍子装了起来,他们好像连眼睛都没露,原本该看到双眼的地方被一块不像是能透多少光的白色长方块取而代之,手总是在以某种不自然的方式上下挥舞,像是某种拙劣的无实物表演。
“出门右拐,一直走下去,你会走到海边,那里就是老顽固们聚集的地方——唉,真不知道他们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
见到此景的陈疏放弃了找路人沟通的念头,然而周媛最后跟他交代完,还不待他开口,就很自然的把他推了出去,顺手关上实验室的大门。
面对这个苍白的世界,陈疏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只好双手扣上自己的脑袋,用力揉了一番,强迫自己停下不着边际的幻想,顺着周媛指的那条路一直走下去。
纸一样的人和建筑一点一点退到陈疏身后,然后更多的纸片源源不断从地平线上长出来,一直长到视线边缘,路上伴随着嘈杂的说话声,从细若蚊蝇的私语到不知所言的叫嚷,好像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干,干的都是值得他们永远干下去的远大事业。
不知道走了多久,总之是陈疏的精神开始恍惚,地平线开始泛起波纹,不再吐出纸片楼房的时候,一声震耳又戛然而止的婴儿啼哭叫停了他的神游,循声看去,是一个女人体型的人,怀抱着一个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那大概就是哭声的来源。
女人走出的地方是一栋高大的建筑,那里依旧是个纯白的方块,与其它地方不同的是,这个白方块的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是像接引者那样勉强露出双眼的,那人见了陈疏,竟然远远向他打了个招呼:
“嗨,冷冻人?好久不见新解冻的冷冻人了!我猜你现在是要‘奉命’去接几个老顽固回来,好让自己也植入净土?”
陈疏走上前去,竟能看出那人面纱下有着礼貌性微笑的轮廓,起先那种因未知而建立起的防备便也卸下了几分:
“冒昧的问一句,这里是医院吗?您是医生?那个人手里抱着的……是她的孩子吗?现在的孩子是一出生就被植入了净土,然后……就被这样裹起来出院了?”
“医院……算吧,这里执行的是医院的职能,但我算不上医生,只是帮着把孕妇推进专用的治疗舱,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如果一切健康、正常,就给孩子植入净土,让孩子从一出生就沉浸在永远的爱和美好里,如果孩子是个植入不了净土的先天残疾人,我们就会把它‘处理掉’,在这个时代里出生的孩子,如果还要吃我们受过的苦,那就太残酷了。”
陈疏听完他的话后,疑惑不减反增,另有一股不寒而栗的预感涌上心头:“处理掉?就因为孩子不能植入净土?这对他们的父母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
“怎么会残忍呢?他们的父母都活在各自的美好世界里,连自己有了配偶和孩子都不知道,又怎么会为孩子被处理掉而伤心?孩子是死是活,只对孩子本身有影响,”
那人先是嗤笑,随后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眼神随之变得黯淡,
“如果我们把一个不能植入净土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这个没有净土就注定会痛苦活着的世界里,还让他活到开了智,认识到了这一点,那才是对孩子的残忍。
“二十一年前我们就犯过这个错误,有几个女接引者母爱泛滥,没及时处理掉一个残疾的女婴,偷偷把她给抚养长大了,结果这孩子……我们给不了她像其它孩子那样有色彩的童年,我们拿得出手的只有冰冷的知识和没法呈现在她面前的回忆,她的所有人生都泡在对净土的渴望里,可我们却对此束手无策,她一直在抱怨,一直在哭闹,直到再也没精力抱怨和哭闹之后,她活得像一具没有魂的行尸,直到近来对净土技术的突破才让她稍微振作起来——”
又是一声啼哭,又是一个人形抱着个白色的小东西走出去,陈疏的目光紧跟着那个人形看了半天,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奔流不息的人潮里。
这次,陈疏心里忽而萌生一股强烈的异样感,那些人形手里抱着的明明是她们的孩子,可她们的动作却无心得好像在抱着不会动的死物一样。
抱着,仅仅就是抱着,那种抱着没有任何的沟通和互动可言。
“也就是说,现在的时代里,净土重要得像是你们的生活必需品,只有植入了净土的才能好好在这世界生存,没植入的人就会是活得很痛苦的异类?”
“不然呢……嗯?你现在才知道?这些话不该由我对你说的,给你解冻的接引者是不是对你很敷衍,没跟你讲清楚净土技术和我们的处境?谁给你做的解冻,那个接引者……你知道他的名字吗?他非常的不负责任!”
“她叫周媛。”
“这个周……她?那不奇怪了……”
那人刚燃起的怒意瞬间被这个名字压了下去,眼神也开始不受控制的乱瞟,半晌,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沮丧和无奈,摆了摆手,兀自躲回了那栋“执行医院职能”的建筑,
“算了,事已至此,你趁早干你该干的事去吧,去海边随便带个人回来就好,如果做不到直接回来也没事,用不着勉强自己。”
从解冻至今,陈疏只觉得自己进行的所有沟通,都是及其低效而又不知所云的,在继续前往海边的路上,他试图跟其它路人再搭上话,但收到的回应却比那两个接引者更荒唐,大人尚且还能说出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字句,很多小孩干脆就是发出一阵刺耳的怪叫便胡乱跑开。
也许在无意间,陈疏穿过了一层他没有察觉到的,足以从视觉上隔绝两地的薄膜,因为从全白的城市到带着盐味的海边,他眼前的景象几乎是在瞬间发生转变的。
远处海浪很平静、海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沙滩上,陈疏不认识的大块废弃金属部件、建筑废墟和生活垃圾堆积成山,把沙子给染成了一种夹杂着些许鲜艳色彩的灰白。
他还看见了几具尸骨,说不清是人还是动物的,因为腐烂得太过彻底,反而没有散发什么难闻的气味,垃圾之间腾出了几条勉强能让人穿行的崎岖小道,通往那些看上去像是能住人的、有门有窗的集装箱。
蹑手蹑脚的敲开一扇集装箱的门,屋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鱼腥味,迎接陈疏的是一个壮硕的中年女人,她有着一双粗糙的手,眼眶发黑发红,深粉色斑点围裙沾着深浅不一的血迹和滑腻的鱼鳞,让她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我知道你是来干嘛的,我家正好有一个老人到了该走的时候,你带他去净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