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眼睛、耳朵一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天旋地转、光怪陆离之后,陈疏裹紧格子衫,他确信自己还活着。
他已经数不清在过去的短短几分钟——或是几个纪元里,自己被追杀了多少次、赢了多少战役,被多少歹徒背叛,又被多少百姓加冕为王,他只知道自己到地方了。
身边有很多烟,不知道是炊烟还是硝烟。
迟暮的陈疏松开掐住自己的手,长矛断在一旁,却依旧锋利,他的胡子滑稽的蜷曲在脸上,头顶的铜盆掉落在地。
他身边站着一只奇特的生物,它无鳞、无翼、无触手、无蹼、四足、有蹄、不是金属或者魔法做的,有普通马的大小——哦,是了,它奇特得像是一匹普通的马。
巨大的风车缓慢而有力的转着,不会因陈疏的到来或离去而停下。陈疏把头抬到最高,也窥不见风车的顶,他的腿在打颤,有种想要屈膝的冲动。
“我已经见过那么多可怕的东西……我终于要实现我的目标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会是一个伟大的骑……不,我会是一个改变时代的人。”
陈疏举起断矛,把矛头深深刺进风车的石砖缝隙之间,风车不会痛,不会发出任何叫声,这是意料之中的,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风车上会有弹孔,为什么耳边的轰鸣声始终不停?
陈疏没机会思考这些,因为一颗子弹从正面穿透了他的胸膛。意识失去得比痛觉的传递更快,他连一声呐喊都没有出口,就轻飘飘的倒在血泊里。
基站的底座被扳手砸出一指深的窟窿,鲜血染红洁白的地面,穿着白衣的人围在陈疏尸体旁,他们脸上的惊诧溢于言表,然而他们只是惊诧,再无其它表示。
也不知是惊讶于世上竟有这样的红色,还是惊讶于竟会有人会做出这样超越认知的事。
人们围着陈疏的尸体,沉默无声,像平民在审判罪犯,又像暴徒在鄙视英雄。
周媛丢下还在冒烟的手枪,惊魂未定。
她到此时此刻才看清,倒地的那人竟然是陈疏,直到开枪的前一刻,她眼前的都是一个令她恐惧的,黑红相间的不可名状之物。
陈疏打打杀杀了一路,最后死在了她的枪口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追上来,为什么会想到要杀死她……几分钟前,她依旧觉得陈疏断然不敢做出拆除基站的事,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敢开枪。
她回过味来了,是一种奇怪的直觉驱使着她追上来,做出自己不敢做的事,枪响过无数次,陈疏倒下前,子弹的出膛在刺激着她的神经,那一刻她分外快活,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无比伟大的事,而那股劲头过去后,面对着眼前的尸体,茫然和莫名的罪恶感笼上了她的心头。
“我……我好像杀了一个人。”
“嗯,如果你想,那你确实会看到,这种感觉不错吧?”
一个躺在基站上的接引者慵懒的答道,他笑得分外灿烂,好像沉浸在一场美梦里。
“什么意思?你说得好像我们已经活在净土的世界里了一样。”
“净土4.0当然已经启动了啊,我看到一直想看的郁金香了,我正躺在郁金香树上,它们横平竖直的,开得满树都是,多得连一点叶子的黑色都看不见!”
“郁金香?满树?”
周媛什么都没看到,她用力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天地上下,苍白一片,白得好像从来就是这么白,并且还要永远白下去一样。
“为什么我看不见呢?为什么你看见的郁金香长在树上?”
“郁金香不就是长在树上的么?净土4.0的信号传播出去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你离得这么近,肯定已经看见了,你快想想,有什么想看见的东西?”
“没,我什么都没看见……”
不再理会那个接引者,周媛跑回了实验室,她从未如此热切的希望有人没进入净土,她宁愿接引者们都还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而不是其它人都得偿所愿了,唯有自己不得解脱。
在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了很多接引者,他们或欣喜或闲适,已然都活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实验室早已空无一人。
那可是净土啊,那可是她所期待的世界啊。
这个世界应该又尽善,又尽美,所有人都一无是处,所有人都无所不能,她能够看到世间所有她想看到而又不存在的事物,她也能快乐和幸福。
为什么这样的世界要抛弃她呢?那是她短暂而贫瘠的人生里唯一的事业啊,为什么到了大家都苦尽甘来的时候,她却什么都没得到?她做错了什么?
离开实验室,她看见天边飞过一串排成人字形的黑红色格子衫,那抹红色是她唯一见过的黑白以外的颜色,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周媛得到了一个无法接受的回答,她反应过来,净土4.0确实已经启动了,净土要维持自身的正常运转,所以控制着她杀了可能会威胁净土的陈疏,她分明已经是净土世界的一部分了。
不久前,陈疏问她“人真能在不知道自己愿望的情况下被实现愿望吗?”那时,周媛为了劝陈疏尽快植入,谎称“能的,肯定能,而且,肯定会越来越能”。
可现在周媛知道了,人真的不能在不知道自己愿望的情况下被实现愿望,净土的美好世界来源于她的记忆而不是渴求,它不能让人看到连想象都无法得出的事物。
她本坚信净土能带给她一切完全没见过的美好,为此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治疗冷冻人和开发净土4.0上,从小到大唯一见过黑白之外的事物就只有那件带着红色的格子衫,如今贫瘠的想象实在不能让她看到更多东西了。
“你们——”
一股猛烈的热流涌上心头,面对这群逐渐沉溺于美梦的接引者们,周媛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嫉妒、什么是愤怒,直冲脑门的怒火催促着她举起手枪,对准那个嬉笑着的接引者。
“把我二十一年的追求还给我!把许诺给我的幸福还给我!你们,你们这群——骗子!”
一声枪响,正中那人的心脏,他应声倒地,死后的动作,流出的血,与陈疏别无二致。
周媛有枪,枪有扳机,扳机扣动,枪会响,枪响,人就会死。
她扣动了无数次扳机,于是这里枪响了无数声,一直响到尸横遍野为止。
背叛?欺骗?空虚?迷茫?周媛的内心乱作一团,泪止不住的流,她想起那些不堪辐射病痛苦而寻了短见的老接引者,于是横过胳膊,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心口——
巨响穿透胸膛,她转过身,看到自己身后飞溅开的鲜血,看到痛苦倒地的自己的尸体,可枪冷冰冰的还在她手里,脚颤巍巍的还站在原地。
她知道人被打死是什么样的,可她不知道真的死是什么感觉,于是她如愿的看到了自己的死,自己却没有如愿的死。
她分明还活着。
其它人也分明还活着。
这分明就是净土给她的幻觉。
她看见了还活着的陈疏,很多个陈疏,看见了还在开发净土的接引者,很多接引者,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都有,他们都穿着黑红色的格子衫,整个天空都是黑红相间的格子。
压抑?诡异?还是美好?周媛一概品不出来,心里只是害怕,只是沮丧,她本以为自己能看到更多,能看到所有,现在的感觉奇异得很,但绝非她想要的。
接引者们还活着,他们没有被她真的杀害,也许她可以强撑着找接引者搭话,把他们拉出幻境,要他们去打造一个能把自己也融入其中的“净土5.0”出来。
可周媛自己也明白,她做不到在噩梦里开发制造美梦的东西,她也受不起下一次可能会有的打击了。
黑红白的世界空旷而又诡谲,不比曾经的一片苍白丰富多少,更是与憧憬的美好大相径庭。
周媛踉跄的走在在这个没有如她所愿的世界,祈求下个转角能浮现出一丝未曾见过的转机,可那几个熟悉的事物以陌生的形式排列组合,构成的画面扭曲而令人生畏,除了密铺在视线里的各种白墙、黑红的格子衫、匍匐的尸体、字迹模糊的报告单,她真的看不到别的景象了。
直到某个净土幻觉荡然无存的瞬间,周媛发现自己离净土的基站越来越远,鬼使神差的,她踏上了老顽固的地盘,那本是她不想去也不敢去的禁地。
在这块禁地上,周媛看见了净土都不能带给她的景象,废墟和沙滩带来的黑白以外的色彩填满她的视线,各种奇异的物体和图案远超她的想象,她分不出美丑,分不出好坏,她只知道自己目不暇接了。
每一处地面都充满未知,每一个被抛弃的旧物都可堪奇异,周媛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区区一方从未涉足的天地,就比她追逐多年的净土更像净土,更有新意?
远处有一条一直在波动的灰色曲线,那就是海边吗?就是那个只在遐想会上出现过的,老顽固们待的“海边”?海边上面那个巨物又是什么?
陌生的巨物上面站着人,在这个被未知和新奇填满的陌生世界里,人是周媛唯一认识的事物,既然那里有人,那它会是个能带来希望的去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