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天地上下,苍白一片,白得像是被捅穿了心脏,失了血。
陈疏闯出实验室,路人的面目扭曲成了带着血和碎肉的豺狼头,很好,举目皆敌,这正是大开杀戒的时候。
给怀里的琉特琴上了膛,陈疏做好了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大陆在他眼中一览无余,手里的银枪下翻飞,划断了这些怪物的翅膀,他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撞开层层被藤蔓缠绕的迷宫,当务之急是去拿到遗失的——
不,不对,他是来毁掉净土基站的……基站是什么?他正在四百年后的世界,这个世界正在被净土改造成荒唐的模样,他……他是来……是来拯救这个世界的!
炮弹在他的脚边炸响,掀起大片被酸液侵蚀的焦土,海妖伸开万丈触手,吞下致命的亮绿色放射尘,有的镰刀状螯足的大虫子扼住他的手腕,唯有手里的符纸能将这群阴魂不散的幽灵驱逐。
海量的信息泼天而来,他的脚步穿梭在剧变的时序里,每分每秒眼前都会变换成另一幅景象,他惊讶的发现:无一例外的,他能说清每个场景来源于哪本书、哪部电影,光怪陆离的画面果然通通来源于自己的记忆。
事到如今,他没有退路,他必须走下去,整个大脑都在嗡嗡作响,狱火与银河在他的思绪之中旋转,熬成一汪混沌无序的海。
咽下阴风,穿过缭乱的惊霆,浮空的孤城摇摇欲坠,有要被太阳烤干的前兆,好在飞船迫降成功,布满蘑菇和活木的领域是短暂安全的,他觉得自己要迷路了,他已经不知道路在哪了。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喷涌而来的愿望将被动许愿的人撞得七零八落,陈疏裹紧了格子衫,像圈住了出窍的灵魂,那不变的黑红相间的颜色是唯一真实的事物,它骄傲的宣告: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幻觉。
视野的尽头忽而浮现那个巨大的基站,眼花缭乱的天线和仪器足以证明建筑的作用,恍惚间,只这一瞥,他就找到了方向,无论沿途有多少阻碍,他都会不惜一切的将它们战胜。
踏碎并不存在的骇浪,陈疏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恶狼环伺不必理会,泼天而来的苦沼全是虚张声势,咆哮的魔像、百首的怪物、飞在天上的肥大的蛇,统统都是假象,他来这里是为了结束这场混乱的闹剧。
只要跑就好,只要前进就好,哪有什么危险,哪有什么妖魔鬼怪,都是净土害的,净土害他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但他可是现实的人,脑海里的东西怎么会伤他分毫?
可是为什么偏偏有这样一只狮鹫会把他扑倒在地,张开带着千百颗獠牙的喙?为什么自己还会被这些虚幻的东西伤到?为什么他的手还会被幻觉刺痛?刺得钻心的痛?
“因为这就是真的就是真的!不真的话我会死的!”
陈疏摸起掉在手边的法杖,熟练的开弓搭箭,于是玫瑰凌厉的刺穿恶龙的嘴,猩红的阴云笼罩在他头顶,征伐的战旗猎猎作响,这正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时刻。
陈疏停不下来,俯首效忠的骑士顷刻变成僵行不休的骷髅,圣锤还未将它们悉数斩断,低眉顺眼的半身人又要来将他扶上王座,他当然不敢坐下去,当那个说客张开地图露出匕首,他就知道自己警惕得有理。
更多的邪祟排山倒海而来,于是他的思绪剥离他而生,没有实体的灵魂战士飘忽着为他杀出一条血路,叛徒被肃清,属于他的太阳冉冉升起,他终于来到那条天阶之上,他快要成仙了,丹青般的水母伴他飞翔,说明这是一条无比光辉而正确的路,可是为什么有带着蝙蝠翅膀的小鬼在坠下来?
陈疏裹紧了格子衫,这衣服是真的,但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所以眼前的才是假的,他俯下身子,撞入没有尽头的长空,焚烧着的硫磺和他一同向下穿越,直到万籁无声,群星浮现,他才得以看见宇宙的尽头。
伸出蜉蝣的爪子,狠狠掐住历史的喉咙,直觉告诉他,那就是时间,他掐住的就是喉咙,是时间害他变成这样的,所以他必须要时间收回成命,身边的星辰在收束、在倒退,火箭落地,子弹归膛,巨物轰然沉入地底,荒唐的一切荡然无存,只剩大片荒芜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