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的魔力运转方式,和魔法少女不同。
或者说,没有人知道魔物究竟是怎么生存的。
这就是一次豪赌。
就算赌赢了,也不能确定床上的少女还能否保持意识清醒,还能否保持现在的这个形态,说不定会变成丑陋的怪物,在救活之后立刻扑上来袭击自己。
而赌输了,不仅辰溪自己会因为魔力干涸而彻底昏迷,由自己作为魔力连接的桥梁,接受残殁那属于魔神之力的自己也必然会被其反噬,出现什么后果完全没有人知晓。
简单来说,便是九死一生,加之数都数不清的代价。
“尽管这样,还要继续吗?”
“继续。”
吃力的咬着牙、使劲撑着双脚发软的身体、力气与灵魂都被抽去的辰溪,没有丝毫犹豫便下定决心。
因为,躺在床上的,是她。
“啊啊,有什么后果我可不管了啊!”
残殁自暴自弃地落到辰溪的头上,配合着她的呼吸释放出魔力。原本它还想说让辰溪伸出手来接住她,只是看她现在这副模样,怕不是连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遂只能作罢。
“别慌,呼吸放缓,用第六感去感受我的魔力,先不用想着把魔力传递出去,尝试去接受我的魔力先。”
“能不能把法杖呼唤出来,你现在的魔力已经快干涸了,怕是控制不住我的力量。”
点头的力气还是有的,辰溪应和着唤出法杖,顶端悬浮着水蓝二十面晶体的法杖随即浮现至她手中,而如今的辰溪近乎是双手用其撑地不让自己倒下。
“闭上眼,这之后除非我指示,否则不要张开双眼。”
合上双眼的瞬间,连同视觉在内,听觉、嗅觉、触觉和味觉的五感同时被闭塞,有的只有内视灵魂的第六感,感受着体内水蓝魔力的干涸,以及处于自身附近的,另外一股幽邃的异质魔力。
(我要释放魔力了,不要抵抗,有点头晕和寒冷是正常现象,很快就会恢复。)
(嗯。)
因为听觉也被阻滞,残殁的声音便通过魔力传导到辰溪心中,这算是基操了。
伴着传音,浩浩荡荡的异质魔力便如同高山瀑布一般奔涌而下,轰然冲击着辰溪那已然枯竭的身躯。此刻的她就如同蹲坐在瀑布之下的僧人一般,只不过这般瀑水实在过于猛烈,与其说是瀑水,更像是把她丢进无光的深海中。
无尽的幽邃与视野的墨黑吞噬辰溪所有的感受,比溺亡还要让人畏惧,这是发自灵魂难以忍受的折磨,而这样堪比酷刑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
快点恢复……
还要多久……
我要坚持不住了。
闭塞五感的辰溪不知道的是,在残殁的魔力传至她身体的瞬间,光亮的房间骤然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没,窗外的鸟鸣、行人的闲聊再也无法传进屋内。同时,辰溪那水蓝的法杖晶石也被残殁的魔力侵染,爆发出异样扭曲的幻惑紫光。
星紫色魔法裙也染上更浓郁的蓝。裙摆边缘,繁复而精妙的法术花纹亦浮现出,又深深的刻印于裙上,闪动无数邪异的咒术之光。原本圣洁的法杖也闪动几分扭曲,而这一切,都被辰溪所不知晓。
(坚持住。)
(这是你想要救的人吧。)
仅是一言,便如同刺进深海的光,狠狠洞穿困于其身的无边黑暗。此刻的辰溪,忽地觉得压在自己肩上的压力被挪去几分,虽还处在深海之中,却是有了几分能够呼吸的气泡,而头顶上,便是期待的光明。
……
“没事的,有我们在呢。”
“孤单的时候,我们会陪在你身边的,代替你的父母。”
“所以别哭,你还是男孩子呢,坚强点啦。”
“没事的,无论你能不能使用魔力,我们不会抛弃你。”
可以的。
自己可以做到!
(魔力共化完毕了,用这份归属于你自己的力量,突破这无边的黑暗——)
(辰溪!)
“来了!”
身体变得轻盈,手边便是无穷的力气,打颤的双腿不知何时也站稳于地。少女一声呵斥声下,双眸睁开,繁复的魔力气息便化若吞天江水,借着手中法杖张开的无数法阵浩然迸发!
“破——”
瘀滞于房间的黑暗在这浩荡的魔力迸发下轰然破碎,碎玻璃一般炸开的同时,出现的是焕然一新的辰溪那新的模样,与原先水蓝发色和天蓝双瞳不同的新的魔法之力跃然浮现。
无需言语,此刻的她在同化了残殁那恐怖的魔神之力后,亦是一眼便看出床上少女因果缺失的部分,可与方才的她不同的是——
现在的她,可以做到!
“吾,以魔神之力为引,以灵魂为誓,扭曲因果的界限!”
“命运覆刻!”
咒文令下,于少女的身前凭空浮现无数因果的光,化为道道复杂的文字,每一道文字都是不同的因果,每一条因果都是其命运的存在性,而因果与因果之间那显然的空缺,在辰溪同化的魔力影响下缓缓刻写出新的因果。
那并非为“人”,而是“魔物”的因果。
而看似只是简单的将人变成魔物,但若没有这次因果改写,最后的结局只会是“少女等待死亡”。
换言之,真正被扭曲的因果,是连同“死亡”的结果也一并覆写掉的,真正的“起死回生”。
能成功吗?
不存在失败的可能性。
辰溪有着这么个预感,如果连这简单的因果改写都做不到,她也没有这个必要再继续轮回下去了。
她所渴望的,是远比这些还要宏大的,还要遥远的成功。
而为了那可以说是“不切实际”的梦,有必要积攒下一次次“小的成功”
那么,就从这一次“成功”,开始铺就道路吧!
“醒过来……秋月姐!”
用魔神之力塑造因果,连同新的躯体也一同塑造在内,肉眼可见地,躺在床上的少女模样发生变化。
顺滑的黑发转而染上橘黄的色泽,同时,从枕头后方,金黄色的毛绒猫耳忽地从头顶上冒出,感受着初春仍显寒冷的空气而微微颤抖,从被子下方钻出的猫尾巴也像是纤细的绳索一般摆动不停。
再然后,少女于睡梦中睁开双眼。
那是一对与辰溪记忆中有所不同的亮金色竖瞳,伴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惬意,以及猫咪独有的对外界未知环境的警戒心。
但是,纵然面前的少女变化如此之大,盯着这般陌生的眼瞳,辰溪内心中总会浮现出莫名的熟悉感,哪怕对方已经不记得有关自己的任何事情,哪怕自己所保留的记忆,于这无穷无尽的轮回中只是个昙花一现的幻梦。
你还活着,这便足够。
“这里是?”
与记忆中相似但有区别的,更懵懂的声音。
“这里是我家,你昨天被困在大火中了,是我救的你。”
“顺带一提,我是魔法少女。”
平淡地讲述着事实,辰溪稍稍站的远一些,好让床上的少女看全自己的模样。
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太矮了,看着像小孩一样。
绝对不是。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记忆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痛,如果可以的话我……”
“你悠着点!人家都害怕的缩回去了喂!”
丝毫不敢疏忽、观察少女状况的辰溪脸都快贴到床上少女的身前了,颇有一种要把别人吃掉的气势。实在看不下去了,残殁便在后头使劲拽着她的裙摆,硬生生把她拉到一旁。
“人家刚醒来呢,你别搁这闹腾,面不是还没做好吗,你给我滚回去做去!”
“可是!”
“可是啥可是,你对魔物的了解有我多?真出啥事了我经验比你多,你赶紧的回去做饭去,别搁这碍着。”
“你不是失去记忆了嘛……”
不情愿跑回厨房的辰溪临走前还在嘀咕着对残殁的不满。唉,真是的,明明在魔法的理解和运用上还挺出色的,怎么搁人际交往上就开始犯抽。
“唉,别理她。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头晕和犯恶心?”
“有一点……”
“嗯,来,跟着我摆动的频率,试着这样调整呼吸……然后,你慢慢听我说。”
“你现在,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
对于魔法少女而言,魔物就是敌人。
不由分说的出现,再破坏建筑、袭击人类,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灾难。
一旦出现就必须放下手中的活,立刻感到现场。不同于业火的不可视不可感,魔物可以被普通人看到,但也仅此而已了。
普通武器对魔物完全不起作用,能对其造成伤害的,只有能够使用魔力的魔法少女。
而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魔法少女,说白了也不过只是拥有魔力的人类。
是什么时候起,自己那波澜不惊的平淡生活,就这么无情的被人打破了呢?
或许,是从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亲眼看着父母被业火焚烧消失的那一刻——
平静的日子便彻底崩溃。
“喂!我说辰溪你啊!”
“啊?!”
片刻的晃神,还没意识到什么的辰溪只是痴痴地抬头望向厨房外,方才她分明听到了残殁的声音来着——
“糊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