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花与牢笼
意识浮上来的瞬间,白夜极听见了嘈杂的人声。
不是现实世界那种有实感的喧闹,而是带着微妙电子音染的、仿佛隔着一层薄薄墙壁传来的声响。她睁开眼睛——或者说,某种类似“睁开眼睛”的知觉在脑海中点亮了。
石砖地面。中世纪的建筑风格。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而她正站在人群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身上是简陋的新手布衣。
“这里是……”
她下意识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花。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谁粗暴地搅动过的水面,碎片化的画面一闪而过又迅速消散——白色的房间、某个人模糊的轮廓、仿佛很重要的某句话……她试图抓住那些碎片,却只换来一阵刺痛。
头疼。
她皱起眉,小小的手掌按上太阳穴。
什么都想不起来。
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全都没有答案。唯有胸腔里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像在提醒她——你不应该在这里。
不,也不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肤色很白,手指纤细,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年幼一些。没有参照物,但直觉告诉她,这副身体大概只相当于现实世界十二三岁的少女。
“——喂,听说了吗?好像没办法登出。”
“开什么玩笑……”
“菜单里根本没有登出按钮!”
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抬起头,看见人群中开始蔓延的不安。有人在大声质问,有人试图摘下头盔,有人已经脸色发白地瘫坐在地上。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并不是冷漠。
而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些人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里了——这个认知她是有的。但她又能做什么呢?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别人?
然后,天空破碎了。
红色的警示纹样铺满苍穹,巨大的无脸斗篷身影从天而降。那个自称茅场晶彦的男人宣布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死亡游戏。无法登出。HP归零意味着现实世界的大脑被烧毁。
广场陷入死寂。
继而爆发。
尖叫、哭喊、咒骂,人群像受惊的兽群一样四散奔逃。有人撞到了她的肩膀,她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摔倒。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那逐渐消散的巨大身影,异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血色的天空。
左眼是深邃的蓝,右眼是纯净的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某种她自己也不理解的、仿佛早就知晓这一切的平静。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声音依旧小得像一片雪花。
然后她转身,逆着奔逃的人流,朝广场边缘走去。
她没有去领新手装备,也没有加入任何临时组成的队伍。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起来——她绕过小巷,穿过拱门,径直走向城镇外围的草原。
初始之剑握在手中,手感意外地熟悉。
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习惯握剑的姿态。
第一只野怪是蓝色的史莱姆。她看着那团软体生物朝自己弹跳过来,脑中没有任何攻略知识,身体却自然地侧移一步,剑刃斜斩而出。
一击。
史莱姆化作多边形碎片消散,留下了些许珂尔和经验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下……她没有思考。剑就像自己知道该怎么挥一样。
脑海中的碎片又闪过一瞬——某个声音在说“手腕要放松”,另一道更温柔的声音在说“做得很好”——是谁?那些声音属于谁?
头又开始疼了。
她放弃继续回忆,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都在重复同样的过程。一只接一只地狩猎初级野怪,一点点摸索这具身体的本能。她发现自己的反应速度比普通玩家快得多,对距离和时机的判断也精准得不像是新手。
但最奇怪的,是那些偶尔浮现在脑海里的陌生名词。
“神圣术”。
当她集中意识念出这个词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睡。
“元素控制术”。
这个词汇浮起时,周围的风似乎会有短暂的停滞。
还有更多——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感觉无比熟悉的音节,像被封存的记忆一样沉在意识深处。
她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现在的自己,只能触摸到皮毛中的皮毛。真正的力量被什么东西封锁着,沉睡在连她自己都触及不到的深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在一处小丘上坐了下来。
背包里有几块从野怪身上掉落的干面包,她默默啃着,视线投向远处城镇的灯火。那边大概还有很多人在恐慌、在争吵、在哭喊吧。
而她只是一个人坐在这里。
“……好安静。”
她轻声自语。
不是指环境安静——草原的夜晚有虫鸣和风声。而是她自己。
太安静了。
静得仿佛这个世界的声音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检测到独行玩家——需要帮助吗?】
忽然,一道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不是周围传来的,而是从意识深处直接浮现的电子音。她警觉地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谁?”
【我是——不,现在还不到说明的时候。你只需要知道,我没有恶意。】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现在的状态很特殊。失忆,能力封印,独自一人。换作别人大概早就崩溃了。】
“……”
【但你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因为你早就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这具身体记得,即使记忆不在了。】
风从小丘上吹过,扬起她银白的发丝。
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只是继续啃着干面包,异色的瞳孔倒映着夜空中的星光。那个声音也不再说话,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许久之后,她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习惯了,又怎样呢。”
那声音小得像一片落下的雪花。
还没来得及触碰地面,就融化在了夜色之中。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