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迷宫中的细剑使
第一层迷宫区的入口,是一道嵌入山体之中的巨大石门。
白夜极抬起头,异色的瞳孔倒映着那扇门的轮廓。石门上方雕刻着某种古老的纹样,像是咆哮的兽首,又像是某种她无法辨识的文字。她盯着那些纹样看了好一会儿,脑海中没有浮现任何相关的记忆碎片。
“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她低声自语,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像落进积雪里的羽毛。
距离死亡游戏开始,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这二十多天里,她一直待在起始之城镇周边的草原和森林里,独自狩猎低级野怪,一点一点摸索着这具身体的本能。等级已经提升到了十级,在这个阶段算是相当不错的进度。背包里存着一些珂尔和基础道具,武器也从初始之剑换成了一把攻击力稍高的铁剑——虽然依旧不是什么稀有的装备。
她没有加入任何公会,也没有和任何玩家组过队。
并非刻意排斥。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每当有其他玩家向她搭话,她的大脑就会变得一片空白。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等待着一个回应,而她能做的只有低下头,用比蚊子还细小的声音挤出几个音节。久而久之,那些试图接近她的人也就离开了。
这样也好。
她习惯了。
一个月的时间,也让她对这个世界有了基本的认知。艾恩格朗特,这座浮游城的每一层都由迷宫区连接,击败守关的Boss才能开启通往上一层的阶梯。目前还没有人找到第一层的Boss房间,攻略进度停留在探索阶段。
她今天之所以来到迷宫区,是因为听说了这里有更高等级的野怪和更好的掉落。想要变强,就必须向前走。
仅此而已。
石门后方是一条幽深的甬道。墙壁上镶嵌着不知名的矿石,散发着微弱的青白色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魔物身上特有的气味。
她握紧手中的铁剑,迈步走了进去。
迷宫内部的构造比预想中更加复杂。岔路、回廊、死胡同,像是有意要将闯入者困死在这里。她一边在脑内构建着简易的地图,一边谨慎地向前推进。偶尔遇到落单的狗头人哨兵,她会迅速接近,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剑斩落。
一击脱离,绝不多做纠缠。
这是她在这一个月里总结出的战斗方式——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她的身体反应速度远超普通玩家,对距离和时机的把握也精准得不像一个新手。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大意。
因为这个世界里,“HP归零”意味着真正的死亡。
这个认知,她从一开始就有。
不是茅场晶彦宣布规则之后才明白的,而是某种更深的、刻在这具身体本能里的警觉。仿佛她早就习惯了把每一次战斗都当作生死之战来对待。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的甬道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大厅,穹顶上悬垂着发光的苔藓,将整个空间照得幽绿。大厅中央站着三只狗头人,其中一只体型明显大于另外两只,手中握着一柄粗糙的巨斧。它的头顶浮着一个光标:「Kobold Guard Captain」。
精英怪。
她停住脚步,躲在一根石柱后方,开始计算。
三只。两只小的血量大概在两百左右,大的至少有五百。如果同时惊动三只,自己的血量和防御不足以支撑正面战斗。最好的办法是先用投掷物引开小的,逐一击破,最后再处理大的。
她的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角落里还有几个破损的木箱——应该是之前来过这里的玩家留下的痕迹。
正在她准备行动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大厅另一侧的通道里冲了出来。
白色的。
那是她第一眼的印象。
白色的斗篷,白色的轻甲,以及一头栗色的长发。
那是一个少女,看起来年纪和她相仿——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少女手握一柄细剑,剑身在幽绿的光照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她没有犹豫,没有观察,没有任何战术考量,径直冲向了那三只狗头人。
“太莽撞了。”
白夜极下意识地低声说出这句话。
下一刻,少女的动作却让她屏住了呼吸。
细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少女的身形如同一颗流星般突刺向前。剑尖精准地命中了左边那只小号狗头人的咽喉——「Linear」,最基本的单手突刺剑技,在这个距离下却打出了完美的效果。狗头人的HP条瞬间削减了将近一半,身形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但少女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细剑收回的瞬间,第二击已经刺出。紧接着是第三击、第四击——剑尖在空中留下星星点点的轨迹,如同一簇散落的星尘。「Star Splash」,细剑系的四连击剑技。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将狗头人的HP彻底削空。
一只,解决。
白夜极的异色瞳孔微微睁大。
这个少女,很强。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另外两只狗头人已经反应过来,巨大的精英怪发出一声咆哮,巨斧带着沉重的风声朝少女劈落。少女侧身闪避,脚下的石板被斧刃砸出一个坑洞。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另一只小号狗头人的刀刃已经从侧面袭来。
少女勉强用细剑格挡,金属碰撞声在穹顶下回荡。她的HP被削去了一小截——大约百分之五。
“还能打。”
少女咬紧牙关,手腕一翻,细剑再次刺出。
但她没有注意到,那只精英怪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
巨斧高高扬起。
白夜极动了。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铁剑出鞘,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射向战场。她来不及思考什么战术,也没有时间计算最佳的攻击角度,只是本能地想要阻止那柄巨斧落下。
剑与斧碰撞。
巨大的冲击力沿着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精英怪的力量远在她之上,这一记格挡虽然勉强架住了斧刃,但她的HP也被震掉了将近百分之十。
“——”
少女似乎没有预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白夜极没有回头看她。
“左边那只交给我。”
她说,声音很轻,但在这幽闭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知道了。”
少女的回答同样简短。
然后,战斗重新开始。
白夜极迎上了那只小号狗头人。铁剑在幽绿的光照下划出简洁的轨迹——她没有使用任何剑技,而是凭借身体的直觉进行攻击。侧身闪过劈来的刀刃,剑锋顺势切入对方的侧腹。狗头人的HP下降了大约三分之一。
另一边,少女已经再次与精英怪缠斗在一起。她的细剑如同雨点般刺出,每一击都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但精英怪的防御和血量远超普通怪物,她的攻击虽然密集,却无法在短时间内造成决定性的伤害。
“——小心!”
少女突然出声。
白夜极下意识地向后跃开,一道黑影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那是另一只狗头人,被她引开后又折返回来,试图从背后偷袭。
二对三。
局势开始变得有些棘手。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神圣术。
这个名词如同从水底浮上的气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意识之中。紧接着,一段她无法理解的音节开始在脑海里回响,像是某种被刻入本能的咒文。
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System Call. Luminous protection. ”
她听见自己的嘴唇中吐出这样一串音节。
下一秒,一道淡金色的光膜凭空出现,如同一面盾牌般悬浮在她的身侧。那只试图偷袭的狗头人的刀刃砍在光膜上,发出一声闷响,攻击被完全弹开。
“这是……神圣术?”
少女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
白夜极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伸出的左手——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使用”了什么。不是剑技,不是普通的攻击,而是某种她甚至无法理解的力量。那道光膜已经消散,但指尖残留着微微的热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苏醒了一瞬。
“小心前面!”
少女的提醒将她拉回现实。那只小号狗头人再次扑了上来。白夜极压下心中的疑惑,重新握紧铁剑。
先解决眼前的战斗。
战斗在五分钟后结束。
两人合力击败了最后一只精英怪。巨大的狗头人化作多边形碎片消散,留下了一小堆珂尔和一件泛着微光的护甲。少女走上前,捡起那件护甲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朝白夜极递了过来。
“给你。”
“为什么?”
“你救了——”
少女的话顿住了。她似乎不太习惯说“你救了我”这样的话,脸颊微微绷紧,眼神也不自觉地偏向一边。
“……你帮了我。这件装备按贡献分配应该归你。”
白夜极沉默地看着那件护甲,没有伸手去接。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
大厅里的幽绿光芒落在少女的脸上,让白夜极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面容。栗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瞳孔,线条纤细却带着某种倔强意味的五官。她的眼角微微上扬,是那种天生就带着几分傲气的长相。但眼下,那双眼眸深处藏着的东西,白夜极却莫名地感到熟悉。
不是恐惧。
也不是愤怒。
而是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某种她自己也在承受着的东西。
“你不需要吗?”少女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你叫什么名字?”
白夜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出了另一句话。
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她似乎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自己的名字。片刻之后,她还是开口了:
“亚丝娜。”
简短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白夜极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亚丝娜。
“你叫亚丝娜。”
“对。你呢?”
名字。
她自己的名字。
白夜极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有一个名字——在游戏界面里显示的那个ID,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知道太阳会从东方升起一样确定。但当她要把它说出口的时候,那个名字却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沉在记忆深处,怎么也浮不上来。
“……我不知道。”
她最终只挤出了这三个字。
亚丝娜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叫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名字你——”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白夜极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瞳孔——一只蓝,一只金——正直直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回避,也没有说谎的痕迹。只有一片沉默,和某种她自己也无法言说的迷茫。
“……算了。”
亚丝娜移开视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几分生硬。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人?”
“练级。”
“一个人?”
“嗯。”
“组队效率更高,你不知道吗?”
“……”
白夜极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擅长和人交流”这件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每次有人靠近就会大脑空白”的感觉。这些情绪和体验对她来说是真实的,却也是最难以用语言表达的。
沉默在大厅里蔓延开来。
幽绿的光照下,两个少女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是身披白色斗篷的细剑使,一个是银发异瞳的独行剑士。她们的年龄相仿,身高相近,甚至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质都有着微妙的相似——那种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的疏离感。
亚丝娜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战斗方式,很特别。”
“……什么?”
“你刚才用的那个,不是普通的剑技吧?那个发光的屏障。”
白夜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神圣术。
这个词汇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带着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回响。她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如地使用它。刚才那一次,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而非有意识的释放。
“我也不清楚。”
她如实说道。
“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是谁,那个能力是什么。全都不记得。”
亚丝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白夜极没有想到的事。
她把那件护甲塞进了白夜极的怀里。
“拿着。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
“可是——”
“反正我很快就能换更好的。”
亚丝娜转过身,白色的斗篷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回去吧。快到晚上了,迷宫区的夜晚怪物会变强。”
她迈步朝通道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明天傍晚,托尔巴纳会有第一层Boss的攻略会议。如果你也想继续前进的话,可以来。”
她没有回头。
说完这句话,她便消失在了通道的幽暗之中。
白夜极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件泛着微光的护甲,注视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感觉。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简简单单地,把什么东西塞进她的手里,然后转身离开。
“亚丝娜。”
她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轻得像一片雪花。
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融化在了迷宫深处的幽绿光线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