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红鼻子驯鹿
与亚丝娜道别,是在第二层主城区的传送门前。
栗色长发的少女站在传送门的基座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白夜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
“……保重。”
白夜极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月来,她学会了在战斗中观察怪物的攻击模式,学会了计算每一剑的最佳角度,学会了在这个死亡游戏里活下去——但唯独没有学会,该怎么和别人道别。
“我会追上来的。”亚丝娜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去最前线。”
“……嗯。”
“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组队。”
“好。”
亚丝娜转过身,迈步走向传送门。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了下来。
“Yuki。”
白夜极抬起头。
“下次见面的时候,”亚丝娜没有回头,“告诉我你的名字。”
“……好。”
传送的光芒亮起,将那个白色的身影吞没。
白夜极站在原地,望着传送门残留的微光一点点消散。异色的瞳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平静,和某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摇曳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一层Boss攻略战结束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桐人被冠上了“封弊者”的名号,成为了攻略组中最显眼也最孤独的存在。在第二层传送门前分别时,他的背影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单薄,像是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之后,白夜极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她继续独自一人在中层区域练级。等级慢慢升到了三十级,装备也换了一轮——胸前依旧是亚丝娜送的那件银白色护甲,虽然属性早已跟不上当前的战斗强度,但她一直没舍得换下。
说不出原因。
只是每次看到那件护甲,脑海中的碎片就会安静一些。
那天傍晚,她正在第十三层的森林区域狩猎。
夕阳的数据光辉从树冠缝隙中洒落,将整片森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她刚刚解决掉一只林间徘徊的树精,蹲下身捡拾掉落的素材——
一声尖叫从森林深处传来。
她抬起头,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犹豫。
铁剑出鞘,银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光,朝声音的来源直冲而去。
那是一片被树精包围的空地。七八只体型巨大的树精将几个玩家围困在中央,粗壮的树枝手臂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重的破风声。被困住的玩家大约有五六个人,装备看起来都是中层水准,阵型已经完全散乱,有人在惊慌地大喊,有人举着盾牌试图抵挡,但显然撑不了多久。
而在他们的阵型边缘,一个身穿深色大衣的黑色身影正在苦苦支撑。
那个背影,她认得。
桐人。
他正手持长剑挡在最前方,将大部分怪物的攻击吸引到自己身上。剑锋在夕阳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剑技的光芒不断闪烁,但他的动作明显在刻意压制着什么——明明可以更快,明明可以用更强的剑技,明明可以像第一层Boss战时那样爆发出令人窒息的战斗力。
但他在刻意收着。
把自己的实力压到和周围那些人差不多的水平。
白夜极没有多想。
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简洁的轨迹。她切入战场的角度精准得像是计算过——侧翼,最薄弱的位置,一只正准备从背后偷袭的树精。「Slant」,斜斩剑技。剑锋切入树精的躯干,HP削减了将近一半。
那只树精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转向了她。
她没有给它第二次出手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剑锋在夕阳中留下星星点点的轨迹。树精化作多边形的碎片消散。
战场的另一侧,桐人也看到了她。
黑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两个人默契地背靠着背,迎上了各自的敌人。
白夜极的铁剑在树精群中穿梭,每一击都精准而致命。她的战斗方式依旧是那种极端效率的风格——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绝不多做一个多余的动作。但比起一个月前,她的剑更快了,也更安静了。像一片在暴风雪中翻飞的雪花,你看不清它的轨迹,只知道它所过之处,一切都会被冻结。
而在她身后,桐人的剑也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不是他真正的实力,而是一个刻意伪装出来的、和周围那些人相差无几的实力。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假象,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破绽。
白夜极注意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战斗在几分钟后结束。
最后一只树精化作碎片消散,空地上只剩下一地掉落的素材和珂尔。被困住的玩家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有人甚至哭了出来。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队的男人冲了过来,双手紧紧握住桐人的手。他的装备上沾满了战斗中沾染的数据尘埃,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如果不是你,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桐人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只是刚好路过。”
“不,你太谦虚了!”男人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你刚才一个人顶在前面,把大部分怪物都吸引走了——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真的太强了!”
桐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白夜极看到了。
“对了,我叫启太。”男人转向白夜极,“这位是……”
“……Yuki。”
“Yuki!”启太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也超厉害的!刚才从侧面冲进来那一下,简直像专业的!你们两位是——朋友吗?”
白夜极看了桐人一眼。
桐人也看着她。
“……嗯。”白夜极说。
“太好了!”启太用力合掌,“那个,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们两位,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公会?”
桐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公会?”
“对!我们叫‘月夜的黑猫团’!”启太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成员都是在现实世界里就认识的朋友。我们一起被困在这个游戏里,就干脆组了个公会,互相照应着一起活下去。”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休息的玩家们。
“虽然现在实力还不行……但我们都在努力!刚才要不是你们,我们就要团灭了。所以——”
他深深鞠了一躬。
“请加入我们吧!我们需要像你们这样强大的人!”
沉默。
桐人站在原地,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白夜极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交替闪过的犹豫、渴望、恐惧,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
孤独。
太久的孤独。
“——好。”
桐人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启太发出一声欢呼,转身朝其他成员大喊:“大家!我们有新成员了!”
白夜极站在原地,异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桐人的侧脸。
他没有看她。
只是低着头,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
“……你呢?”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一起。”白夜极说。
桐人抬起头,黑色的瞳孔在夕阳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光芒。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个人同时加入了月夜的黑猫团。
白夜极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也许是因为桐人眼中那一瞬间的渴望。也许是因为那些玩家脸上劫后余生的笑容太过真实。又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累了。一个人在森林里走了太久,忽然看到一盏亮着灯的窗户,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去想更多。
只是跟着这支陌生的队伍,回到了他们的据点。
黑猫团的据点在第十三层的边缘城镇,是一栋租来的公会小屋。房子不大,一楼是共用的起居空间,二楼是几间狭窄的卧室。虽然简陋,但被成员们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收集来的挂毯,桌上摆着几盆只会开放在这个世界里的数据花卉。
白夜极第一次踏进那间屋子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记忆。
是一种感觉。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站在这样一个地方。温暖的灯光,嘈杂的人声,某个人在不远处笑着说着什么。但她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声音,甚至想不起来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只是某个被虚构出来的画面。
“——Yuki!”
一道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黑发的少女正朝她小跑过来。
是幸。
月夜的黑猫团里唯一的女性成员。长枪使,性格温柔,胆子很小。这是白夜极在短短几分钟内对她形成的全部印象。
“你是Yuki对吧?我是幸!欢迎加入黑猫团!”
幸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柔软,像是春天里刚融化的溪水。她伸出手,似乎想和白夜极握手,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去了一点。
白夜极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
幸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双温柔的、带着几分胆怯的蓝色眼眸。此刻,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着白夜极,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
“……怎么?”白夜极问。
“啊,没什么!”幸连忙摆手,“就是——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白夜极没有回答。
她看着幸的脸,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眸,看着那副带着几分怯生生表情的面容。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琴弦,忽然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吗。”她说。
“嗯!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幸笑了笑,“总之,以后请多关照!”
白夜极点了点头。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幸的笑容深处,藏着某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绪。不是陌生,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模糊的东西——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真的曾经见过这双异色的瞳孔。
但她也想不起来。
也许只是错觉。
也许不是。
加入黑猫团的日子,比白夜极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每天清晨,启太会在一楼的起居室里召开简短的“作战会议”——其实就是决定今天去哪个区域练级,以及每个人负责什么位置。公会里的气氛轻松得像是在郊游,成员们互相开着玩笑,分享昨晚找到的好吃的食物数据,讨论哪家NPC商店的装备性价比最高。
桐人被分配到前锋的位置,负责吸引怪物的仇恨。
白夜极被安排在中卫,负责支援和补刀。
而幸,是后卫的长枪使。
“我真的不擅长当前锋……”幸每次被推到前排的时候,都会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怕……”
“没事的,有桐人在前面顶着呢。”启太总是这么安慰她。
桐人也总是会说:“不会死的。”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某种咒语,每次都能让幸稍稍安静下来。
白夜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也注意到了更多东西。
比如,幸看桐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轻,很软,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当桐人说话的时候,幸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过去;当桐人笑的时候,幸的嘴角也会跟着微微上扬;当桐人沉默的时候,幸就会露出那种隐隐担忧的表情,像是在害怕什么。
还有,他们之间的那个“共通道具栏”。
有一天晚上,白夜极无意中瞥见桐人的系统界面——在公会共享栏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和幸两个人的道具栏。里面放着一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东西:几朵数据花卉,一块心形的石头,一张写着“要加油哦”的便签。
她没有问。
但她记住了。
在黑猫团的日子里,白夜极和幸的关系也在一点一点地拉近。
起初只是战斗中的配合。白夜极发现幸虽然胆子小,但长枪的基本功很扎实——步伐稳健,刺击精准,只是不敢在怪物逼近的时候保持冷静。每当幸被怪物锁定、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白夜极的铁剑总会及时出现,将怪物引开。
“谢谢……”幸每次都会这样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用。”
然后是休息时间的闲聊。幸似乎对白夜极有着某种特别的好奇心——不是因为她的实力,而是因为她那双异色的瞳孔,和她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
“Yuki,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某天傍晚,两个人并肩坐在公会小屋的屋顶上。天空中的光膜正在模拟日落,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幸抱着一瓶回复药水,声音轻轻的。
“……不记得了。”白夜极如实回答。
“不记得?”
“嗯。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以前的事,全都想不起来。”
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白夜极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白夜极的手背上。
“没关系。”幸说,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带着几分胆怯的语调,“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现在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这样就够了。”
白夜极低下头,看着幸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
不是数据构成的温度,而是某种更真实的东西。
“……谢谢。”她说。
幸笑了笑,收回手,继续望向远方。
“其实我也很害怕。”她忽然说,“每一天每一天,都怕得不得了。怕明天就会死,怕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人都消失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一个人躲到桥底下,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白夜极静静地听着。
“但是,桐人他……每次都会来找我。然后他会说,‘你不会死的’。”幸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明明他自己也在这个游戏里,明明他也会害怕,但他总是这样对我说。每次听到他这样说,我就觉得……好像真的可以再多活一天。”
她停顿了一下。
“Yuki。”
“……什么?”
“你说,我们能活着离开这个世界吗?”
白夜极沉默了。
夕阳的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落在那双异色的瞳孔深处。她想说些什么——想说“会的”,想说“一定可以的”,想像桐人那样给出一个温暖的、让人安心的答案。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幸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你真诚实。”她说,“大家都只会说‘一定能活着出去’,但你不会说这种话。”
“……说这种话,没有意义。”
“也许吧。”幸抱着膝盖,蓝色的眼眸倒映着漫天的霞光,“但我还是喜欢听。哪怕知道是假的,也想听。”
白夜极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光膜的边缘。晚风吹过,扬起她们的发丝。
“Yuki。”幸又开口了。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不会的。”
白夜极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笃定。
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你也说了。”
白夜极沉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句话不是经过思考说出来的,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像是这具身体曾经对某个人说过同样的话,在某個她已经不记得的时刻。
“——谢谢你。”
幸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谢谢你,Yuki。”
白夜极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看着夕阳,异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霞光,以及某个她自己都无法触及的、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在桐人和白夜极的帮助下,黑猫团的整体实力迅速提升。启太开始计划购买公会小屋,成员们兴奋地讨论着该怎么布置属于自己的“家”。铁雄——公会的战锤使——提议去更高层的迷宫区赚钱,买更好的家具。
“第二十七层。”铁雄在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比我们现在活动的区域高一些,但以我们现在的等级,完全在安全范围内。那边的怪物掉落也很值钱,刷几个小时就能凑够买公会小屋的钱。”
启太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被大家的热情感染了。
“好!那明天就去第二十七层!”
桐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白夜极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她非常熟悉的情绪。
是犹豫。
是某种想要说出口、却又被硬生生咽回去的话。
“……桐人?”
启太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没什么。”桐人移开视线,“明天,我走前面。”
他说不出口。白夜极明白。
他说不出口自己的真实等级,说不出口自己其实早就可以单刷更高层的迷宫,说不出口自己是一个“封弊者”。因为他害怕——害怕这个好不容易接纳了自己的地方,会像第一层Boss攻略战结束后的那个广场一样,在他眼前碎成一地。
白夜极也没有说。
她只是握紧了腰间的铁剑。
第二天。
第二十七层的迷宫区,比他们之前探索过的任何区域都要幽深。墙壁上的矿石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将整条甬道照得像是某种巨兽的食道。怪物的等级也明显更高——虽然还在可应付的范围内,但已经不能像之前那样轻松解决了。
桐人走在最前面,黑色的午夜大衣在惨白的光芒中轻轻飘动。他的剑每一次挥出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当危险逼近的时候,这具经历过无数场生死战斗的身体会自动调整到最佳状态。
白夜极走在他身侧,铁剑在手,异色的瞳孔不断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在她身后,是幸。
黑发少女握着长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紧张。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两个背影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就会闪过一丝安心。
“有他们在,没事的。”
她大概是这么想的。
迷宫中的狩猎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铁雄的估算没错,以黑猫团现在的等级,这里的怪物确实在安全范围内。一个多小时下来,赚取的珂尔已经接近了目标金额。
“差不多了!”启太看了看背包,“再刷几只就够——”
“等等。”
盗贼笹丸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边——有个宝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甬道的尽头。确实,在墙壁的凹陷处,放置着一个装饰华丽的金属宝箱。箱体上雕刻着复杂的纹样,在惨白的光芒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宝箱!”铁雄的眼睛亮了起来,“这种迷宫区的宝箱,里面的东西肯定值钱!”
“等等。”桐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这一层的陷阱机制和下面不一样。我建议……不要开。”
“为什么?”铁雄皱起眉头,“我们之前也开过宝箱啊,从来没出过事。”
“那是因为——”
桐人咬住了嘴唇。
那是因为你们之前探索的区域,陷阱等级都很低。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我也觉得……不要开比较好。”幸小声说,“万一里面是陷阱……”
“哎呀,哪有那么巧的事。”笹丸摆摆手,“我们一路过来多顺利,肯定是运气好!开一个宝箱而已,能出什么——”
“我说了,不要开。”
桐人的声音骤然变得低沉。
那是白夜极从未在他口中听到过的语调。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命令。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深知这个世界的残酷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所有人都愣住了。
铁雄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了一声。
“行吧。你是封测玩家,你说了算。”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桐人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封测……玩家?”启太的声音有些颤抖,“桐人,你是封测玩家?”
“我——”
“你一直是封测玩家,一直在骗我们?”
“不是的,我只是——”
“所以你的等级根本不止你表现出来的这些?”铁雄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一直藏着掖着,看着我们像傻子一样在前面拼死拼活?”
桐人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夜极看着他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见过无数次的情绪——愧疚。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又一次没能把话说出口。
“够了。”启太的声音打断了一切,“这件事回去再说。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先把宝箱开了,凑够最后的钱,然后回家。”
“启太——”
“我说,开了。”
没有人再反对。
笹丸走上前,将手按在宝箱的锁扣上。咔哒一声,箱盖缓缓打开——
然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刺耳的警报声在甬道中炸响。墙壁上那些惨白的矿石骤然变成了不祥的暗红色,像是整条甬道都在流血。宝箱中涌出浓郁的黑雾,黑雾中,无数猩红色的光点亮起——那是怪物的眼睛。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
数不清的怪物从黑雾中涌出,将甬道的两端完全堵死。它们的外形像是扭曲的人形,四肢瘦长,指端是锋利的骨刃,头顶浮着统一的光标:「陷阱守护者」。
“水……水晶无效!”笹丸的声音变得尖锐,“传送水晶用不了!”
“这是一个陷阱区域——”
桐人的声音在颤抖。
“撤退!往来的方向突围!”
但已经来不及了。
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股无法阻挡的黑色潮水。它们的等级远超黑猫团能够应对的范围——每一只的血量都有将近四格,攻击力更是高得惊人。铁雄举起战锤试图抵挡,被一只怪物的骨刃扫过,HP瞬间骤降了将近一半。
“铁雄!”
启太冲上去想要支援,却被另一只怪物拦住。
阵型在一瞬间就崩溃了。
白夜极咬紧牙关。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Slant」、「Vertical」、「Horizontal」,基础剑技如同流水般衔接。她的反应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剑锋每一次挥出都能精准地命中怪物的弱点。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了——打倒一只,就有两只补上来;打退一波,下一波已经涌到了眼前。
她的HP在快速下降。
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五十。
在她身侧,桐人的剑已经不再掩饰了。「Vertical Arc」、「Horizontal Square」、「Sharp Nail」,高级剑技一个接一个地爆发,剑身上缠绕的光芒在暗红色的甬道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弧线。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伪装,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狰狞。
太晚了。
如果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如果他们没有深入到这个位置,如果他早一点说出真相——
但已经没有“如果”了。
第一声惨叫传来。是笹丸。
他被三只怪物同时击中,HP条瞬间归零。整个人化作无数多边形的碎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消散。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然后是铁雄。
他举着战锤挡在启太面前,被一只怪物的骨刃贯穿了胸口。碎片飞散。
第三個是启太本人。他在铁雄消散的瞬间愣住了,像是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下一秒,一只怪物从背后击中了他。
“桐人——”
他最后喊出的,是这个名字。
不是“封弊者”。不是“骗子”。是“桐人”。
桐人整个人僵在原地,黑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的嘴唇在颤抖,手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白夜极抓住他的手腕。
“走。”她说,“带着幸走。”
桐人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魂。他猛地转身,朝幸冲去。
幸正蜷缩在甬道的角落,长枪横在身前,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暴风吹落的枯叶。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泪水,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着某个名字。
“幸——!”
桐人一把抓住她的手。
“跟我走!”
三个人开始突围。
白夜极在前方开路,铁剑在怪物群中撕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她的左臂被骨刃划过,HP削减了将近百分之二十;右腿也被击中,移动速度明显下降。但她没有停下。不能停下。
桐人在后方断后,长剑如同黑色的闪电,将追击的怪物一只只斩杀。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不是冷静,而是某种被彻底击碎之后的空洞。
幸在中间,被两个人死死护着。
他们在暗红色的甬道中奔跑了不知道多久。怪物的追击声在身后越来越近,前方的出口却依旧遥不可及。
然后,白夜极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桐人的声音。
“——左边!”
她下意识地朝左侧闪避。一只怪物的骨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割断了她的几根发丝。
但她身后的那个人,没有躲开。
一道猩红色的光刃,从暗红色的雾中刺出。
快得来不及反应。
准确得像是早有预谋。
它贯穿了幸的胸口。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白夜极回过头,看见幸站在甬道中央。胸口被骨刃贯穿的位置,正在涌出大量数据碎片。她的长枪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蓝色的眼眸瞪得很大,像是在努力看清眼前的一切。
“——幸!!”
桐人的声音撕裂了整条甬道。
他朝她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幸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开始崩解,碎片如同被风吹散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向暗红色的虚空。
“桐……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那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没关……系的……我早就……知道了……”
她的目光从桐人身上移开,落在白夜极身上。
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最后一刻,忽然亮了起来。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更遥远的东西——像是在漫长漫长的黑暗尽头,终于看到了某扇亮着灯的窗户。
“Yuki……”
她笑了。
“我果然……在哪里……见过你……”
碎片飞散。
蓝色眼眸里的光芒,熄灭了。
幸化作无数碎片消散的那一刻,白夜极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那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在她还不叫“白夜极”的时候。某一个雨夜,某一座天桥,某一个蜷缩在栏杆边哭泣的少女。
黑发,蓝眸,泪痣。
一模一样。
那天她路过那座天桥,看到一个少女蹲在栏杆边,肩膀在雨幕中剧烈地颤抖。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走过去,在少女身边坐了下来。雨下了很久,她们就那样沉默地坐了很久。
最后,少女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蓝眸望着她,轻声说:“谢谢你。”
那是她们唯一的对话。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少女。那个雨夜的记忆,也渐渐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少女的眼眸——那双温柔的、胆怯的、却在最深最深的底色里藏着某种倔强的蓝色眼眸——一直沉在她记忆的深处,像一颗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种子。
现在,那颗种子破土而出了。
但已经太晚了。
“幸……”
白夜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记起来了……是你……”
没有人回答。
只有碎片还在飘散,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缓落下,像是那场雨夜中从未停歇的雨水。
桐人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幸消失的位置。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不会死的……我说过……你不会死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对虚空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审判自己。
白夜极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情绪——那东西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滚烫滚烫的,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一次,不是记忆。
是力量。
那些被她遗忘的、被封印在体内最深处的力量,正在咆哮着想要冲破枷锁。白色的太刀,银白的狐影,以及那始终沉在意识深处、从未真正苏醒过的某种存在——它们在她的血液中奔涌,在她的骨骼中咆哮,在她的灵魂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只需要一个念头。
只需要她松开那道无形的闸门。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一旦那股力量倾泻而出,她就不再是现在的自己了。
而现在的她,还欠幸一句话。
“……对不起。”
她低声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还没落地就融化在了暗红色的虚空里。
幸消散之后,甬道中那股浓烈的黑雾似乎减弱了一些。怪物的攻势出现了短暂的迟滞——也许是陷阱的持续时间快到了,也许是幸的死亡触发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机制。白夜极没有去思考原因,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
一把抓住桐人的手腕。
“走。”
桐人没有反应。他依旧跪在地上,黑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幸消失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白夜极咬了咬牙,用力将他拽起来。铁剑在怪物群中撕开最后一道缺口——左臂、右腿、侧腹,她的身上已经不知道添了多少道伤口,HP条只剩下最后的一丝红色。但她没有停下,拖着桐人,一步一步地朝出口挪去。
身后,怪物们发出嘶哑的咆哮,重新汇聚成黑色的潮水。
但她已经冲出了甬道。
暗红色的光芒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迷宫外层正常的青白色光膜。白夜极拖着桐人跌坐在一面石壁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剑还握在手中,剑身上沾满了战斗中留下的数据残渣,在青白色的光芒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脑海中那股翻涌的力量已经平息了下去。不是消失了,是被她自己重新压了回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盖上封印,假装它从未出现过。
她闭上眼睛。
碎片还在脑海中回荡。那个雨夜的天桥,那双蓝色的眼眸,那句轻声的“谢谢你”。
以及幸最后望着她的那个笑容。
“我果然……在哪里……见过你……”
她确实见过。
在那个遥远的、连白夜极自己都已经忘记的夜晚。
但她想起来了,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
落地,融化,消失。
像是从未存在过。
不知过了多久,桐人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黑色的瞳孔里不再是空洞,而是某种比空洞更可怕的东西——是死寂。
他站起身,朝迷宫出口走去。
“……你要去哪?”白夜极问。
“复活。”
“什么?”
“复活道具。”桐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一个圣诞限定Boss,掉落的道具可以复活玩家。”
白夜极沉默了。
她想说“那是限时活动的Boss,以你现在的等级去单挑几乎是送死”。她想说“复活道具有时间限制,十秒之内有效”。她想说“幸已经死了,什么都救不回来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此刻的桐人需要的不是真相。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继续走下去的理由,哪怕那个理由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
桐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着。黑色的瞳孔和异色的瞳孔,在青白色的光芒中交会。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任何刻意的表示。只是两个同样失去过什么、又同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在这一刻选择了同样的方向。
不是向前。
只是不敢停下来。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