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剑锋所向
晨光从东方那道看不见的光膜背后透出来,将托尔巴纳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白夜极站在城门口的集合点,一只手按着腰间的铁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件银白色护甲的边缘。金属表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低下头,看着那件护甲,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这是亚丝娜昨天塞给她的东西。
“——你来得真早。”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桐人正从城门的另一侧走过来,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深蓝光泽。他换了一身装备——虽然依旧是深色系的简易装束,但材质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
白夜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睡不着。”
“我也是。”桐人走到她旁边站定,“在这里闭上眼睛,总感觉不太踏实。”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白夜极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城门边站了一会儿。晨光一点点变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喂。”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白夜极回过头。
亚丝娜正朝这边走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备。白色的斗篷依旧是标志性的装束,但下面的轻甲显然经过精心的修理和强化。栗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泛着明亮的光泽。她的步伐从容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细剑挂在腰间,剑鞘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银光。
“你们两个都来了。”
亚丝娜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的视线在白夜极身上停留了一瞬——准确地说,是在她胸前那件银白色的护甲上停留了一瞬。
“……你穿上了。”
“嗯。”
白夜极的回答简短得只有一个音节。
亚丝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到了白夜极的身侧。
三个人就这样在城门边站成一个小小的队列。
晨光在他们身上流淌,将他们不同的轮廓镀上一层同样的金色。
“……人越来越多了。”桐人说。
确实,城门外的集合点正在逐渐热闹起来。带着各种武器和防具的玩家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人面色紧张,有人神情坚定,还有人一言不发地检查着装备。白夜极的目光扫过人群——昨天在广场上见过的那些面孔,今天几乎都到齐了。
手持双手斧的艾基尔正和他的商队伙伴站在一起。牙王领着他的几个兄弟,爆炸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还有其他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玩家,每一个人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某种混杂着恐惧和决心的表情。
“来了。”
桐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
城门内侧,一个蓝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蒂尔贝鲁。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白色铠甲,左手装备着一面中型盾牌,腰间挂着一柄单手长剑。蓝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青色光泽,五官端正的脸上带着温和而自信的笑容。
他走到人群前方,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各位——感谢你们如约而至。”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天然感染力的洪亮语调。
“今天,我们将要攻略第一层的守关Boss——狗头人领主·伊尔方。这是死亡游戏开始一个月以来,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很害怕。我也害怕。但是,如果我们不前进,死亡人数只会越来越多。如果我们不战斗,就永远无法离开这个世界。所以——”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
“让我们一起,活着离开第一层!”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声。
白夜极没有跟着喊。
她只是站在原地,异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蓝发男人的背影。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依旧藏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队伍出发了。
将近五十人的联合部队,沿着通往迷宫区的山路浩浩荡荡地前进。晨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将那些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装备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白夜极走在队伍的后段,左边是桐人,右边是亚丝娜。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队伍向前走。周围的玩家们有的在高声谈论,有的在默默祈祷,还有人在反复检查自己的装备和道具。
桐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亚丝娜,你的等级是多少?”
“……十一。”亚丝娜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比你们两个都低。”
“十一已经很不错了。”桐人说,“普通玩家这个阶段大概才七八级。”
“那你呢?”
“十二。”桐人看了一眼白夜极,“她是十。”
亚丝娜的视线转向白夜极,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昨天,那个发光的屏障。那是什么?”
白夜极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忘记了很多事情。”白夜极的声音很轻,“那个能力,是身体自己用出来的。我只是……下意识地念出了一串音节,它就出现了。”
亚丝娜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系统外技能?”
“不是。”桐人插话了,“SAO没有系统外技能这种东西。所有技能都必须通过系统判定才能生效。她那个……可能是某种特殊技能,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某种‘权限’。”
“权限?”亚丝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桐人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看了白夜极一眼,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白夜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天使用神圣术时的微热感。那种感觉,和普通的剑技完全不同——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一瞬,然后又被压了回去。
“……我不知道。”
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迷宫区到了。
那座高耸的塔楼矗立在山谷尽头,石门大敞,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巨口。队伍在门前停下,蒂尔贝鲁再次站到人群前方,开始分配阵型。
“A队和B队,负责牵制Boss本体。C队和D队,负责处理三只卫兵。E队负责支援和回复,F队作为机动预备队。”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艾基尔先生,你的小队负责Boss本体。牙王先生,你的小队负责卫兵。至于其他人——”
他的视线落在桐人、亚丝娜和白夜极三人身上。
“你们三个,加入C队,协助牙王处理卫兵。”
桐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白夜极也没有说话。
亚丝娜则直直地看着蒂尔贝鲁,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问,但很快便消失了。
“……明白了。”
她说。
阵型分配完毕之后,蒂尔贝鲁再次举起长剑。
“所有人——保持阵型,稳步前进。记住,这不是演习。你们的生命只有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
“出发。”
石门之后,是一条宽阔而幽深的甬道。墙壁上镶嵌着不知名的矿石,散发着微弱的青白色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队伍在甬道中缓缓前进,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发出沉闷的声响。
Boss房间的入口,出现在甬道尽头。
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某种古老的纹样——一只咆哮的狗头人,手握骨斧,姿态狰狞。门缝中透出幽绿色的光芒,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蒂尔贝鲁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手都握紧了武器。
蒂尔贝鲁伸出手,按在石门上。
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幽绿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出,将整个甬道照得通明。
Boss房间的内部,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巨大圆形大厅。穹顶高耸,上面镶嵌着发光的绿色苔藓,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诡异的幽绿色。大厅中央,蹲踞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狗头人领主·伊尔方。
它的身高将近两米,浑身覆盖着深褐色的粗糙毛皮,肌肉虬结的手臂握着一柄骨斧,左手装备着一面小圆盾。腰间挂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太刀——那是它进入“愤怒”状态后才会使用的武器。在它的身后,三只身着金属重甲、手持斧枪的废墟狗头人卫兵正严阵以待。
伊尔方缓缓站了起来。
它的红色瞳孔在幽绿的光照中亮起,如同一对燃烧的炭火。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大厅中回荡,震得穹顶上的苔藓都微微颤动。
“全员——战斗开始!”
蒂尔贝鲁的号令响彻大厅。
攻略战,正式打响。
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战斗完全按照蒂尔贝鲁预定的剧本进行。
A队和B队在艾基尔的带领下,将伊尔方牢牢牵制在战场中央。巨斧和长剑在幽绿的光芒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与骨斧和圆盾碰撞出刺耳的金属声响。C队和D队则分散在四周,分别与三只卫兵缠斗在一起。
白夜极站在C队的阵型边缘,铁剑在手,异色的瞳孔紧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只卫兵。
废墟狗头人卫兵的身高约有一米七,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金属铠甲,手中的斧枪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重的破风声。它的攻击速度不快,但范围极大,一旦被命中,以现阶段玩家的防御力,至少会损失三分之一的血量。
“注意距离!”牙王的吼声从另一侧传来,“别被它的斧枪扫到!那玩意儿伤害高得很!”
白夜极侧身闪过一记横扫,铁剑顺势切入卫兵的侧腹。金属碰撞声中,卫兵的HP削减了大约十分之一。防御很高,普通的攻击很难造成有效伤害。
在她身侧,亚丝娜的细剑如同雨点般刺出,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卫兵的关节处——那是铠甲覆盖不到的部位。「Linear」、「Streak」、「Oblique」,基础突刺系剑技在她手中如同流水般衔接,将卫兵的血量一点点削去。
“小心!”
白夜极下意识地抬起左手。
「System Call. Luminous protection.」
淡金色的光膜凭空出现,挡住了从侧面刺来的另一柄斧枪——第二只卫兵不知何时突破了D队的防线,朝她们这边冲了过来。
亚丝娜迅速后跃,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愕。
“……谢了。”
“两只。”白夜极说,“一人一只。”
“……知道了。”
两个人背靠着背,迎上了各自的目标。
金属碰撞声、咆哮声、呼喊声在大厅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曲。幽绿色的光芒从穹顶洒下,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那些紧张、恐惧、坚定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战场的中央,伊尔方的第一条血条终于被削空了。
“好!继续保持!”蒂尔贝鲁的声音响起。
然后是第二条。
第三条。
战斗开始渐渐进入白热化。玩家们开始出现伤亡——有人被卫兵的斧枪命中,HP瞬间削减到红色区域,被E队的支援人员紧急拉回后方;有人因为操作失误陷入包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队友救下。
白夜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HP还剩大约百分之六十。左臂被斧枪的尖端擦过,留下一道数据构成的伤痕,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时间在意这些——眼前的卫兵还有将近一半的血量。
脑海中又有碎片在翻涌。
不是记忆。
是某种更深的、被刻入本能的东西。
——双刀。
这个词汇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被搅动。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她一直只用一把剑。但在某个她无法触及的深处,似乎有一种本能告诉她:她真正的战斗方式,不是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种违和感。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战场的中央,伊尔方的第三条血条见底了。
“Boss要换武器了!”有人高声喊道。
按照蒂尔贝鲁昨天在会议上提供的情报,当伊尔方的血量进入最后一格时,它会丢弃骨斧和小圆盾,拔出腰间的太刀,进入“愤怒”状态。太刀的攻击范围和伤害都远高于骨斧,攻击模式也会随之改变。
“所有人——后撤!保持距离!”蒂尔贝鲁下达了指令。
牵制Boss的A队和B队成员纷纷后退,拉开与伊尔方之间的距离。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伊尔方并没有去拔腰间的太刀。
它站在原地,红色的瞳孔扫视着周围的玩家。骨斧依旧握在右手,小圆盾依旧装备在左手。它的血量还在最后一格以上——按照情报,它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更换武器。
但它的姿态,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不对——”
桐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白夜极从未在他口中听到过的紧张。
“这个姿势——不是骨斧的攻击模式!”
他的话音还没落,伊尔方动了。
不是挥斧,不是盾击。
它弯下腰,从地面上捡起了什么东西——那是之前战斗中被打落的武器碎片,一片锋利的金属残片。然后,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那片残片朝人群中掷了出去。
残片如同一颗炮弹般撕裂空气。
目标是——
蒂尔贝鲁。
那个蓝发男人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击。他正在指挥A队调整阵型,背对着Boss,甚至没有举起盾牌。
“蒂尔贝鲁——!”桐人的喊声撕心裂肺。
来不及了。
金属残片精准地贯穿了蒂尔贝鲁的胸口。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击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然后滑落在地。胸口的铠甲上出现了一个可怖的裂口,HP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
绿色。黄色。红色。
归零。
蒂尔贝鲁的身体化作无数多边形碎片,在幽绿色的光芒中缓缓消散。
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可能……”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个声音。
“这不对……Boss的攻击模式,和封测的时候不一样!”另一个声音颤抖着说,“它没有换武器,它用了投掷物——封测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一招!”
“那蒂尔贝鲁他——”
“死了。真的死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牙王的脸涨得通红,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着什么,最终落在了桐人身上。
“你——!”他指着桐人,声音嘶哑,“你是封测玩家!你早就知道Boss的攻击模式会变,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蒂尔贝鲁去死!”
“我不知道——”桐人的声音发紧,“封测的时候,它确实只会在最后一格血的时候换武器。投掷物……我从来没有见过。”
“你撒谎!”
牙王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封测玩家都是一样的!把情报藏起来,独占好东西,看着我们去送死!如果不是你们——蒂尔贝鲁根本不会死!”
桐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夜极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是愧疚。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还是在愧疚。
因为蒂尔贝鲁死在他眼前,而他没有来得及阻止。
“——够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打断了牙王的咆哮。
亚丝娜走上前来,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牙王。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Boss还在。”
她指向战场中央。伊尔方已经重新拿起了骨斧,正在朝最近的玩家逼近。而三只卫兵的血量虽然已经被削减了大半,但依旧在顽强地战斗。
“如果我们不继续战斗,蒂尔贝鲁的死就毫无意义。”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厅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牙王的脸扭曲了一瞬,然后他狠狠咬了咬牙,转过身,朝自己的小队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继续打!”
战斗重新开始了。
但局势已经完全不同了。失去了指挥的联合部队陷入混乱,各小队之间的配合变得支离破碎。A队和B队勉强维持着对伊尔方的牵制,但攻击节奏明显变慢了。E队的支援人员手忙脚乱,F队的预备人员不知道该支援哪个方向。
而伊尔方的血量,还剩下最后一整格。
白夜极咬紧牙关。
眼前的卫兵终于被她刺穿了最后一滴血,化作碎片消散。她转过身,看向战场的中央——伊尔方正在A队的阵型中横冲直撞,骨斧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重的破风声。
亚丝娜也解决了自己的目标,站到她身侧。
“我们去帮他们。”亚丝娜说。
“……嗯。”
两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在她们身后,桐人也动了。黑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光,朝伊尔方直冲而去。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那头咆哮的巨兽。
伊尔方的骨斧朝亚丝娜劈落。她侧身闪过,细剑如电般刺出,在它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伊尔方发出一声怒吼,小圆盾朝桐人横扫——他矮身避过,手中的长剑切入它的侧腹。
白夜极从正面突进。
铁剑在幽绿的光芒中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直取伊尔方的咽喉。
金属碰撞声。
她的剑被骨斧架住了。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逼退了数步。HP削减了将近百分之十。
伊尔方的红色瞳孔锁定了她。
骨斧高高扬起。
就在这时——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侧面切入。
是桐人。
他的剑身上缠绕着淡蓝色的光芒——那是剑技发动时的特效。「Vertical Arc」,单手剑二连击剑技。第一击斩在骨斧上,将攻击轨迹打偏;第二击直取伊尔方的胸口,在它的HP条上撕开一道口子。
“——你的战斗方式变了。”桐人低声说,没有看她。
“……什么?”
“刚才那一剑,你犹豫了。”
白夜极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犹豫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她无法言说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涌,想要冲破那道看不见的封印。但她下意识地压住了它。
因为那东西让她感到陌生。
也让她感到恐惧。
“不要想太多。”桐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相信自己的身体。它知道该怎么战斗。”
相信自己的身体。
白夜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的碎片又开始翻涌。白色的太刀,银白的狐影,某个人温柔的声音——以及那始终沉在意识深处、无法触及的某种力量。
她睁开眼睛。
异色的瞳孔在幽绿的光芒中亮起。
“——我试试。”
她握紧铁剑,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侧身闪过劈来的骨斧,铁剑斜斩而出——「Slant」,基础斜斩剑技。紧接着是第二剑、第三剑,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伊尔方的HP条上出现了一个不断扩大的缺口。
亚丝娜从另一侧攻了上来。细剑如雨,每一击都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桐人则在正面持续牵制,黑色的身影在骨斧的攻击范围中穿梭自如。
三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其他玩家也重新聚集了过来。艾基尔的巨斧在伊尔方背上留下一道可怖的伤口。牙王的双刃剑刺入了它的侧腹。更多的人加入了攻击。
伊尔方的血条一点点地、但确实地在减少。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十。
当血条降到最后一格以下的时候,伊尔方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它丢弃了骨斧和小圆盾。
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太刀。
拔刀。
那是一柄比骨斧更加可怕的武器。刀身细长,泛着幽冷的光芒,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攻击范围比骨斧大了将近一倍,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小心!”桐人喊道,“它的攻击模式变了!”
话音未落,太刀已经朝人群中横扫而来。几个来不及闪避的玩家被刀锋掠过,HP瞬间骤降,被紧急拉回后方。
白夜极咬紧牙关。
她的血量只剩不到百分之三十了。体力也快到了极限。但她没有后退。
因为在她身后,是亚丝娜。是桐人。是那些和她一起战斗到现在的玩家们。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单剑。
是两把。
左手不知何时也多出了一柄武器——那是她从地上捡起的、某位阵亡玩家掉落的备用长剑。两把剑握在手中,一正一反,剑锋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
这个姿势,她从未练习过。
但身体记得。
——“双刀流”。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比记忆更深的东西。像是被封印在体内的某种力量,在这一瞬间终于找到了一线出口。
她没有思考。
两把剑同时动了。
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重叠的弧线,如同暴风雪中翻飞的雪花。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伊尔方的太刀上,将那柄致命的武器一次次弹开。
这不是任何她学过的剑技。
这是她的身体自己记住的东西。
“——好厉害……”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伊尔方的太刀再次劈落。白夜极右手的长剑格挡住刀锋,左手的剑同时刺出,正中它的手腕。伊尔方发出一声痛嚎,太刀脱手飞出。
“就是现在!”
桐人的声音响起。
他的剑身上缠绕着耀眼的蓝色光芒——那是全力发动的剑技。「Horizontal」,单手剑横斩剑技。剑锋如同一道蓝色的弧光,切入了伊尔方暴露出来的咽喉。
亚丝娜的细剑也在同一时刻刺出。「Linear」,最基础的突刺,但在这一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剑尖贯穿了伊尔方的胸口。
白夜极的双剑同时斩落。
三柄武器,三道攻击,在同一瞬间击中了同一个目标。
伊尔方的红色瞳孔骤然放大。
然后,它巨大的身躯开始崩解。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部,化作无数多边形的碎片,在幽绿色的光芒中缓缓消散。
最后留在空中的,是一个泛着微光的道具宝箱,和一行只有桐人才能看到的系统提示:
「You got the Last Attack Bonus.」
「获得限定道具:午夜大衣。」
大厅陷入了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成功了——!”
“我们赢了——!”
“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还有人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白夜极站在原地,两把剑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双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触碰到了某种不该触碰的东西。那东西沉睡在她体内,被层层封印包裹着,仅仅泄露出一丝气息,就足以让她施展出完全超出这具身体当前极限的剑技。
但那一丝气息,已经让她感到窒息。
“……你没事吧?”
亚丝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白夜极转过头,看见那个栗色长发的少女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担忧的神色——不再是那种带着傲气的审视,而是真真切切的、对同伴的关切。
“……没事。”
白夜极说。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
亚丝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一瓶回复药水塞进她手里。
“喝了。你的血量太低了。”
白夜极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水,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拔开瓶塞,仰头喝了下去。
微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HP条开始缓缓回复。
“谢谢。”
她说。
亚丝娜没有回答,只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Boss房间的石板地上,周围是欢呼的人群和消散的碎片。幽绿色的光芒从穹顶洒下,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个少女的影子融在一起。
“……你刚才那个,双刀。”亚丝娜忽然开口,“是什么?”
“……我不知道。”
白夜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两把剑已经被她丢在了地上。但掌心残留的触感还在——双剑握在手中的感觉,剑锋交错时的震颤,以及那一瞬间从体内涌出的、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
“我只是……身体自己动了。”
亚丝娜沉默了片刻。
“你的身体,记得很多你自己不记得的事情。”
“……嗯。”
“那就慢慢想起来。”亚丝娜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着急。”
白夜极转过头,看向她。
琥珀色的眼眸正直直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简单而直接的认可。
像是在说——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你现在在这里,这就够了。
白夜极移开视线,望向大厅的另一侧。
桐人正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的身上多了一件漆黑如墨的长大衣——那是从Boss的最后一击奖励中获得的限定道具,「午夜大衣」 。衣摆在幽绿的光芒中微微飘动,衬得他的身影更加孤寂。
但此刻,那件本该象征荣耀的大衣,却像一层沉重的阴影笼罩着他。
牙王站在人群中央,周围的玩家们正在逐渐安静下来。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知不觉间汇聚到了桐人身上。
“——喂。”
牙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那边的封测玩家。”
桐人抬起头,黑色的瞳孔平静地望向他。
牙王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到桐人面前。两个人的身高相近,此刻面对面站着,像两座即将碰撞的火山。
“你早就知道了吧。”
牙王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的愤怒。
“Boss的攻击模式,和封测的时候不一样。你早就知道。所以你才躲在后面,等蒂尔贝鲁死了,然后自己冲上去拿最后一击。”
“不对。”桐人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不知道。封测的时候,它确实没有投掷物的攻击模式。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你一个封测玩家,想不到?”
牙王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知道蒂尔贝鲁为什么要冲上去拿最后一击吗?因为他也是封测玩家!”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封测的时候,最后一击会给稀有道具——这个情报,所有封测玩家都知道。蒂尔贝鲁也知道。所以他才会在Boss残血的时候让所有人后退,自己去拿最后一击。”
牙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桐人脸上。
“你明明看到了。你明明可以阻止他。但你什么都没做。”
“我——”
“你只是在等他死!”
牙王的吼声在大厅中回荡。
“等他死了,就没有人跟你抢最后一击了!是不是!”
“——够了。”
一道苍老而沉重的声音插了进来。
艾基尔分开人群,走到两人中间。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牙王和桐人隔开。
“你说够了吧,牙王。”
“可是——”
“我说,够了。”
艾基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的目光从牙王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天,死了人。死了不只蒂尔贝鲁一个。A队的小林,D队的田中,还有E队那两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的支援人员。”
他停了一下。
“他们都是封测玩家吗?不是。他们只是普通的玩家,为了让大家活着离开,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大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蒂尔贝鲁的死,谁都没想到。包括他自己。包括桐人。包括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
艾基尔的目光最后落在牙王身上。
“你想找一个罪人。我理解。但你找错人了。”
牙王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封弊者。对。就是封弊者。”
他没有回头。
“把自己关在壳子里,只知道自己活命的卑鄙小人。这就是你们封测玩家。”
说完,他迈开步子,朝大厅出口走去。他的几个兄弟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人群开始逐渐散去。有人低着头匆匆离开,有人在离开前朝桐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混杂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怀疑、同情、困惑、感激。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和他说一句话。
白夜极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桐人站在人群散去的空地中央,黑色的午夜大衣在幽绿的光芒中轻轻飘动。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读不懂情绪的样子。但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压下去。
被压到最深的地方,盖上土,踩实。
然后假装它从未存在过。
亚丝娜站起身,朝桐人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她转过身,朝白夜极这边走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亚丝娜问。
白夜极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我也是。”亚丝娜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继续往前走。”亚丝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由。只是……如果不往前走,蒂尔贝鲁他们的死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白夜极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傲气,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坚定。
“……我跟你一起。”
白夜极说。
亚丝娜微微一愣,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是白夜极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攻略成功后如释重负的笑。而是某种更真实的、更温暖的东西。
“好。”
她说。
两个人并肩朝大厅出口走去。
走出几步后,白夜极回过头。
桐人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黑色的雕塑。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幽绿色的光芒从穹顶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叫他一起走。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此刻的他,需要的不是任何人的安慰。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就像她自己一样。
她转回头,跟上亚丝娜的步伐。
两个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大厅出口的幽暗之中。身后,Boss房间的穹顶上,幽绿色的苔藓依旧在散发着微光,照在那件漆黑的大衣上,照在那个独自站立的少年身上,照在这一天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曾经站立过的地方。
第一层,攻略完成。
但真正的死亡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