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深渊,好几百年没落过雨了。
雨珠落到半空,底下残存的劫火一卷,连水汽都留不住。
这地方以前叫青鸾台。
名字起得风雅,命却不好。
几百年前,沈辞在这里一剑劈开魔潮,护住南境七十二城。
修真界那帮老东西哭的鼻涕眼泪糊满脸,连夜给沈辞立了块碑。
碑文写的挺花哨。
孤月悬天。
剑心无垢。
万古无双。
沈辞自己嫌丢人,御剑路过都要绕远走。
现在再看,碑没了,仙山也没了,只剩一个大坑。
坑底全焦了,裂缝里埋着残火还时不时往外冒火星,空气里全是苦味。
沈辞就趴在坑底。
脸埋在灰里,半截身子陷在焦土中,姿势很不体面。
堂堂剑尊,渡劫渡得像块焦炭。
还没熟透。
沈辞醒过来,先闻见一股焦糊味。
他闭着眼,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谁在本尊面前烤肉?
下一秒沈辞清醒了。
哦。
烤的是我。
沈辞试着引灵。
丹田空的一点不剩。
经脉更离谱,软趴趴的贴在皮肉里。
剑骨没了。
本命剑也没反应。
沈辞沉默了很久。
天劫落下的最后一刻,沈辞以身护阵,把雷火全引进了自己体内。
按修真界那套规矩,这一遭要么直接飞升,要么魂飞魄散。
可人现在还喘着气,也没上天。
这事不太对。
更不对的还在后头。
沈辞撑着胳膊想爬起来。
掌心落在地上,灰黏上了皮肤。
那只手小的有点离谱,五指细白,指甲圆润,掌心半点练剑的茧子都找不到。
沈辞看了看,又换了另一只手看。
一样。
低头一瞅。
衣服被劫火烧的破破烂烂,剩下点破布勉强挂着。
胸前多出两团不该有的东西,分量不重,但就是很碍事。
沈辞:“……”
沈辞抬手去摸脖子,平的。
再往下。
手停住了。
坑口有风卷下来,吹起肩头的碎布。
沈辞坐在灰里,愣了半天。
天劫。
你可真行。
劈不死我,改用这种方式恶心我。
沈辞闭上眼查探这具肉身。
骨龄大概十四岁。
个头矮,胳膊腿也细,皮肤挺白,体内只剩点刚入门的稀薄灵气,弱的可怜。
沈辞活了这几百年,没受过这种苦。
沈辞试着出声:“剑来。”
声音软的不行,尾音还发飘。
沈辞当场想把自己埋回这堆灰里去。
不信这个邪,又喊了一句:“破妄。”
破妄是沈辞的本命剑,结契两百年了,砍过魔尊,削过妖皇,连天门都劈过。
这剑脾气臭的很,除了沈辞谁也不理。
坑底只有风吹过。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沈辞随手捡起旁边一根烧焦的树枝,打算当临时兵器凑合用。
树枝一下就断成了两截。
沈辞盯着那块黑炭,没出声。
很好,现在连个破树枝都敢欺负人。
沈辞扶着膝盖站起来,脚跟刚站稳,腿一软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灰扑了满脸。
“……”
这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尤其不能传到那帮徒弟的耳朵里。
想到徒弟,沈辞脑子里蹦出个名字。
墨渊。
当年收的第七个徒弟,天赋高,性子也野。
少年时被捡回山门,瘦的只剩一把骨头,那双眼盯着人,特别凶。
沈辞教了墨渊十年剑,也顺带罚了十年。
挥剑一万次是常有的事,让人在雪地里跪着背剑诀也不稀奇。
可这人终究是管不住。
后来墨渊偷偷修了魔功,屠了半座外门。
沈辞只能亲手废掉那身灵脉,把人逐出师门。
那天雪下的很大。
墨渊跪在山门外面,额头磕破了,血一滴滴掉进雪里。
墨渊问:“师尊,我若改呢?”
沈辞说:“晚了。”
少年抬起头,笑的比哭还难看。
后来墨渊就去了魔域,十年成了魔君,五十年称尊。
修真界一提到这个人,都要骂上一句逆徒难除。
沈辞听别人提过,没去管。
当时正忙着补天裂,到处镇压妖潮,当那个不近人情的剑尊。
现在回头想想,当时忙的很有后果。
沈辞打算先离开这个深渊。
修为没了可以从头再练。
身体变了也可以再找找法子换回来,只要神魂还在,这局就没成死局。
迈出两步,脚底踩在碎石上,疼的直吸冷气。
这身子有点娇气。
沈辞低头看了看脚。
脚很白,脚踝沾着灰,连双鞋都没穿。
想骂老天但还是忍住了,主要是现在这副嗓音太软,骂出来毫无威风可言。
坑壁大概有一百丈高,早被雷火烤的直掉渣,手一抓就碎。
沈辞往上爬了几次,又连着摔回坑底。
最后一次直接趴在灰里,后背摔的一片发麻,终于认清了现实。
现在连个修士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刚出门就快被打死的倒霉蛋。
沈辞老实坐回坑底,找了块破布把身子裹上,又把头发扒拉下来挡住脸侧。
这张脸不能随便给人看。
刚才借着坑里的积水照过。
五官还能看出点以前的样子,只是缩小了,线条也变软了。
没了以前那股锋芒,反倒多出几分骗人的乖巧。
像沈辞。
但又不像沈辞。
要是被熟人认出来,麻烦就大了。
得现编个身份。
失忆,流落荒野,被雷劈了。
这种说辞朴实好用,修真界每年都能遇到一堆这种人。
刚把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坑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人还不少。
靴子踩过焦石,碎渣往下滚。
有人压着声音说:“尊上,劫火没烧干净,底下怕是还有东西。”
另一个声音在笑:“满天紫霄雷刚砸过,还能剩什么?下面连灰都该熟了。”
沈辞抬起头。
坑边站着一帮人,魔气浓的冲脸。
领头那人穿着黑袍,腰带上挂着块白玉剑珏,风把衣服下摆吹开,露出一双带银纹的靴子。
沈辞盯着那块剑珏。
那东西认得。
墨渊当年入门的时候,衣服很破旧。
沈辞嫌看着碍眼,随手在库房拿了块玉,让人给挂在腰上。
玉质一般,雕工也一般。
背面刻着个辞字。
墨渊居然一直戴着,连被逐出师门那天都没摘下来。
坑边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脸全露了出来。
看起来二十多岁,眉骨很深,鼻梁高,眼神里带着懒散的戾气。
人比少年时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早不是那个跪在雪里挨冻的小孩了。
墨渊。
沈辞心里咯噔一下。
好消息,来的是熟人。
坏消息,也是仇人。
更要命的是,这个仇人现在的修为深不见底,还成了一方的魔尊。
沈辞赶紧把头低下,把头发使劲往脸上挡。
只要死不承认,墨渊总不能随便在个焦土坑里就认出师尊,这话真说出去,狗都不会信。
“底下有人。”
墨渊出声了。
声音比以前低了不少,懒洋洋的,听着像是刚睡醒。
后头的魔修立马全闭了嘴。
沈辞在坑底往里缩,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团灰。
有个魔修探头看了看:“是个小丫头?”
“小丫头?”旁边的人接茬,“这破地方哪来的活人?雷劫劈出来的邪祟吧。”
“邪祟长这样?”
“脸白成这样,肯定凶的很。”
沈辞听的一阵火大,魔域这些年的教育质量堪忧。
墨渊没搭理这帮人,直接抬手往下一抓。
沈辞觉得脖子领子被扯住,整个人直接腾空了。
身上的灰顺着发梢和衣角往下掉。
“……”
就这么被人拎起来了。
拎的是后领。
姿势一点也不剑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