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手指在壶底那个小小的辞字上磕了两下,茶壶又搁回桌面。
“你的意思是当年北域少君身边还站着第三个人,那人亲眼看你活劈了他,几百年来一直死盯着你,直到看你渡劫失败掉进深渊坑里去。”
“贺兰歇就是个倒手过河的。”阿瓷把虎口凑到兽油灯下。
药壳还在。
皮子底下那点暗金血路退干净了,黑乎乎一层糊在虎口上,看着丑,倒没裂。
“屠烈后头还站着人,这人一清二楚焦土深渊底下藏着绝灵死域,算准了拿禁术残卷你会乖乖上钩,他连我渡劫的地方和灵力走势都摸得透彻极了,提前十年布这破阵,他压根没想当场弄死我,只要我渡劫扛不住换个壳子掉进坑底,之后。”
她话头断在这。
墨渊替她接上。
“最后落进本尊手里。”
偏殿里安静下来。
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冷味,兽油灯被吹歪,火苗贴着灯盏边乱晃。
桌上那只破边紫砂壶,半边陷进暗处。
墨渊把壶往旁边推了点,手背敲了敲铁木案。
“明天屠烈进门计划改改,你坐我左手边,无论这老东西放什么狗屁都别碰刀。”
“他先拔呢。”
“让他拔,只要这孙子的爪子碰到刀把,外头三百魔卫涌进来的那一刻这老不死的就不占理,理亏的买卖价码全凭本尊开。”
他从袖里摸出块东西,丢到桌上。
黑铁牌子。
正面是万骨崖山头的凹印。
翻过去,背面就一个字。
杀。
“调兵令,明天真要见血外头三百魔卫先封死退路,你走偏殿左边那条暗道撤出去,走到头就是冰窟,待在里头等我过去。”
阿瓷左手抓起碎骨大刀,站了起来。
她拿那块铁牌看了眼,又啪一下丢回茶案。
“我不去冰窟,明天要在这屋里动手我哪都不去,早跟你说透了,屠烈要种就得连我一块吞下去,他长没长那副好牙口还两说。”
说完她转身出门。
鹿皮软底踩过碎石,声儿不大,走得倒稳,右膝还僵着,步子却没肯收小,拧着劲儿往黑夜里去了。
屋里剩墨渊一个。
他伸手捞起紫砂壶,翻过壶底。
指腹又蹭上那个刻字。
壶里的茶水早凉了,他还拿在手里转。
外头木门叫人推开,赤练站在门口。
“尊上探子回话了,屠烈卯时进崖,带的狗从三十砍到二十,可里头藏着六个元婴十四个金丹后期,咱那三百魔卫加外围哨点的探子顶多抗他一个时辰。”
茶壶落回桌面,砰的一声。
“够用了,你去把暗哨铺开,东边悬崖和冰川口子各塞三层人,其余的天亮后在殿上走着瞧。”
赤练转身要走。
墨渊又开口。
“把青霄宗近三天的暗信全找来,本尊倒要看看,名门正派里究竟是谁死咬着一具陈年烂骨头咬得这么起劲。”
门合上。
偏殿又冷了。
墨渊把铁令牌翻过来,手指点在那个“杀”字上。
殿外红月往坑底沉,血池那边翻起的红雾贴着地面爬过来,风卷进屋,带着血腥和药味,把桌上那点兽油火苗扑灭了。
男人坐在暗里。
坐了很久。
天边刚泛白,墨渊拎起那只旧茶壶起身,推门直奔阿瓷的侧厢。
侧厢里炭炉烧得旺。
阿瓷果然没睡。
人盘腿坐在榻上,碎骨刀和旧鞘横在膝间,刀已经拔出来了,她左手捏着干布,沿着刀面慢慢擦。
布头从护手处推到刀尖,又拉回来。
一下接一下。
门一动,她抬头看过去。
墨渊提着茶壶站在门边。
“时辰没到呢。”
“闭不上眼。”
阿瓷左手捏住刀背,把刀送回鞘里,铁器贴着旧皮鞘,声音闷得很。
“我琢磨出个理来,屠夜来放的那句话有毛病,老鬼当年咽气前非要扯上什么魂和骨头的,一个快死的人图嘴快犯不着说的这么仔细。”
墨渊进屋,把茶壶放下。
他也没坐,就站在炭炉边,视线落在她腿上那把刀。
“你觉得那是话里有话。”
“对,这搞不好是条引子。”
阿瓷把碎骨刀塞到枕下,光脚踩下地。
她站直,对上墨渊的眼。
“北域老王八拿骨种吊着他儿子的命,那种子吃活人生机,当年少君临死前嚎的那嗓子全是一嘴的转附口诀。”
墨渊没接。
他看了眼她右手那层黑药壳,又看回她脸上。
“你怀疑这烂种早盯上你了,布阵的人背地里动了手脚激活死骨头,连拉带拽把这笔烂账记到你头上。”
阿瓷应了声,手往他腰间一指。
“你塞给我的玉牌子能续一刻钟的命,靠这点子剑气我才从坑里蹚出条活路,可玉牌里的气是你当年扣下来的,这底细除了你鬼都不知道,要真有人算得出你手里藏着这东西,还算准你会拿它去救我的命,这破局从几百年前就开始挖坑了,连你这点心思都在人家盘算里打滚。”
墨渊手指拨了拨腰间剑珏的边角。
他低低笑了两声。
那笑里没热气。
“有意思极了。”他嗓音沉下来,“摸得清本尊这脾气的人,除了山上那几个老鬼,就剩下我身边这条狗。”
阿瓷看着他。
炭火映在他下颌,领口那道旧疤也跟着明暗跳了跳。
那疤,她认得。
当年风雪里,妖兽一爪扯开他的衣裳,她用手堵着血窟窿问他遭不遭罪。
那小子回她,皮外伤。
那时候她左手一抬,就能把那妖物脑袋劈开。
现在不成了。
她手里的刀,怕是连金丹修士的骨缝都敲不开。
“天快亮了。”阿瓷收回视线,转身往里走,“我去打水洗把脸,一会就要谈判了底子准备得如何。”
“没做底子。”墨渊靠到榻板边,单手端起那只破茶壶,“就盘算了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
“屠烈敢冲你递手,本尊卸他全膀子。”
浴池边的人停住。
她没回头。
脚底踩着凉砖,左手抓起木瓢,舀了水往脸上扑。
水珠避开右手药壳,从脸颊滚到下巴,又顺着脖颈钻进内衫里,她把湿发拨到耳后,拿帕子胡乱擦了几下,才走回亮处。
“你这话讲第二遍了,当年我废你灵脉赶你下山那天,你在我跟前也是这般张狂。”
墨渊手里茶壶歪了下,陶底磕到小桌角,咔的一声脆响。
阿瓷从他身边擦过去,提起碎骨大黑刀绑到腰上,又弯腰勾起软布鞋,把带扣拉紧。
“你那时候讲师尊要是碰上不要命的,你替我刮了他的皮骨,我当时光觉得你这崽子杀心大收不住性子。”
她直起腰,聚阴发木重新插回发顶,偏头看向墨渊。
“如今我也变成这副德行了,所以屠烈今天要是爪子伸的太长,不劳尊上动刀,我自己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