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歇盯着那张纸许久,额角青筋跳了两下,薄薄一层汗从鬓边渗出来。
“不是你写的,也不是我写的。”
阿瓷把纸翻到背面,纸背空荡荡的,连半点墨渣都没有留下。
她又拿起那卷旧档,孟浪的入门卷宗,扉页仍按旧例填着籍贯,年岁,灵根,笔画工整得叫人挑不出错处。
卷宗边角泡过水,黄脆的纸页一碰便有细屑落下,算年头,少说也在库房里闷了六七百年。
裴鹤还杵在门口,双手攥着袖口,布料被他揉出一道道皱痕。
“昨夜什么时候落在你脚边的?”
“丑时三刻。”
裴鹤喉咙干得厉害,开口时喉间摩擦出沙哑的声响。
“禁制被撞之后,我在廊上站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往东边去了,低头就看见这东西。”
“往东边。”
阿瓷把卷宗合拢,纸页相贴时发出细碎的响动。
“东边是后山,后山通往焦土深渊的路。”
贺兰歇这才出声:“剑尊,这张纸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阿瓷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纸角擦过桌面,停在他手边。
“跟旧库房那张新纸同出一笔。”
她停了停,视线落在贺兰歇脸上。
“你主子写的。”
贺兰歇嘴唇动了动,没有吐出半个字。
“他想让我知道两件事。”
阿瓷抬起两根手指,袖袋被里面的碎阵石和锁灵钉撑出鼓起的一块。
“第一,钉帽嵌着灵力残片的那枚锁灵钉是假的,第六百枚主钉不在我手里。”
“第二,他不急着让我知道,甚至乐意我先把你的底牌掏干净再下去。”
贺兰歇喉头滚了一下,牙关咬得脸侧微微绷紧。
“剑尊比我想的清醒。”
“少拍马屁。”
阿瓷把碎骨刀重新系回腰间,刀柄贴着衣料沉沉坠住。
“一个时辰,名册和底稿,你交不交?”
贺兰歇低头扫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粘着半片红枣皮。
他伸手把碗推开,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牌,轻轻放在桌面。
玉牌正面刻着执事堂副掌事纹章,背面挤满暗桩编号,细密得让人看久了眼眶发酸。
“名册在玉牌里,灵印解锁。”
“底稿在我丹田中,用搜魂术可以取。”
阿瓷拿起玉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早交?”
“早交了,我连开条件的机会都没有。”
贺兰歇抬起眼,眼底血丝爬得密密麻麻。
“剑尊要我死容易,但底稿是我用神魂养了三年的,我人一散,底稿就碎。”
“那你想要什么?”
“活。”
阿瓷把玉牌收进袖袋,和三块碎阵石,两枚锁灵钉挤在一起,袖口一下坠沉了些。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端起空碗走到门口,把碗搁在门槛上,偏头望向裴鹤。
“你站了一宿?”
裴鹤点了点头。
“膝盖不酸?”
“酸。”
裴鹤说完才觉出这话答得不像审问,连忙又补了一句。
“但属下不敢坐。”
“坐吧。”
阿瓷跨过门槛,衣摆扫过门槛上的灰。
“等会儿还要用你。”
裴鹤在门槛边蹲下,膝盖刚一弯,才发现两条腿早已僵得难受。
他揉了两下膝头,抬头便看见墨渊不知何时站在廊柱后面,手里转着那枚白玉剑珏。
阿瓷也瞧见了他。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你进偏殿之后。”
墨渊把剑珏塞回腰带,视线往门槛上的空碗一扫。
“碗里红枣皮没刮干净。”
“我洗。”
“不用洗,放这儿就行。”
墨渊拿走门槛上的空碗,顺手把碗底那片红枣皮揭下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阿瓷盯着他咽下去,才收回视线。
“恶不恶心?”
“甜的。”
墨渊把碗搁在廊柱根边,碗沿碰到石面,轻轻响了一声。
“审完了?”
“名册到手了,底稿在他丹田里。”
“搜魂?”
“搜魂。”
阿瓷把玉牌递过去。
“你来,还是我来?”
墨渊没有伸手接玉牌。
“你的刀,你的活。”
“我没用过搜魂术。”
“我教过你。”
“你教我的时候,我嫌疼睡着了。”
墨渊指腹拨了一下剑珏,玉面在晨光里晃出冷润的光。
“我记着呢。”
阿瓷没有顺着这句往下说。
她走到裴鹤面前蹲下,低头看他还在发抖的两只手。
“魔种在丹田偏左半寸,困着你的灵脉,你拔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对不对?”
裴鹤点头,汗从额角滑到下颌。
“剑尊怎么知道位置?”
“墨尊告诉我的,你丹田偏了半寸,是他看出来的。”
阿瓷从袖袋里取出那枚带裂的锁灵钉,第二百三十枚锁灵钉被她夹在掌心,裂口里残着旧阵气。
“我先把你丹田里的魔种拔出来。”
“拔的时候会疼,你忍住。”
裴鹤张开嘴,话还没出口。
“别说遗言。”
阿瓷把锁灵钉抵在他小腹,钉尖隔着衣料抵出一个浅陷。
“你不至于死。”
墨渊靠在廊柱上看着,没有插手。
阿瓷右手虎口的绑带缠得紧,骨种被袖袋里另一枚钉帽嵌着灵光的锁灵钉暂时镇着,没有闹起来。
她单手调动碎骨刀里的旧剑意,顺着第二百三十枚锁灵钉的裂隙,把那点冷硬刀意送入裴鹤丹田。
裴鹤闷哼出声,后脑勺撞上门框,木框被撞得轻轻一响。
“忍着。”
阿瓷左手按住他肩膀,掌下衣料已经被冷汗浸湿。
刀意钻进去,摸到一团胶着的黑气,阴湿,滑手,气息跟她体内那颗骨种同源。
骨种随即有了反应,虎口底下抽动一下,她咬住后槽牙,把那股翻涌的劲硬摁回去。
墨渊往前走了两步。
“行了。”
阿瓷把锁灵钉抽出来,钉尖裹着一小团黑气,很快被旧剑意搅碎干净。
她把钉子在衣摆上蹭了蹭,重新收回袖袋。
裴鹤额头全是汗,靠在门框上喘息,胸口起伏得厉害。
“剑尊,那枚魔种……”
“死了。”
阿瓷站起来,右膝弯了一下,药膏的热意从绑带底下散开,替她抵去大半疼痛。
她转头看向墨渊。
“你来搜贺兰歇的神魂,我不熟。”
“你不是说不学?”
“现在我让你教,你搜不搜?”
墨渊看了她片刻,抬脚往偏殿里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半步。
“刚才拔种的时候,你虎口跳了一下。”
“我知道。”
“药壳撑不了十二个时辰了。”
“我知道。”
阿瓷往旁边挪开半步,给他让出门口。
“先搜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