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锁的东西养了六百年,多等我两三天,耽误不了他的大事。”
“你怎么知道是两三天?”
“因为我打算用两三天审完贺兰歇,拔掉裴鹤丹田里的魔种,换好药壳,养好膝盖。”
她合上眼。
“然后我自己走下去。”
墨渊把紫砂壶放回矮几。
“你自己走下去?”
“嗯。”
“不准。”
阿瓷睁开眼。
“你管不着。”
“深渊是我的地盘。”
“你地盘底下埋的阵,用的是我签领的锁灵钉。”
“那些钉子现在归别人算计,算不到你头上。”
“刀归我。”
阿瓷拍了拍腰间碎骨刀。
“人也归我。”
墨渊转过头看她。
“你说什么?”
阿瓷自己也怔了一下,大概没有料到嘴快会蹦出这么一句。
她偏过脸,去看车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我说刀归我,走不走也是我的事。”
“后半句呢?”
“没有后半句。”
墨渊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紫砂壶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之后又拿起来,壶嘴缺口里那块焦木片终于松脱,落在矮几上,滚了半圈。
两个人同时垂眼看向那块木片。
墨渊伸手去捡,阿瓷也伸手去捡,两只手在矮几上碰到一处。
她手小,先碰到木片。
他动作更快,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焦木片夹在两人手掌之间。
阿瓷手背被他掌心熨得发烫。
这回不是骨种,不是灵印,是他掌心常年握刀握剑磨出的茧,粗糙干硬,蹭得她皮肉细细发疼。
“松手。”
她说。
“你先松开木片。”
“木片是我的,是程九的东西。”
“我知道那是谁的东西。”
墨渊松开手,手腹擦过她手背上那层薄茧。
“你手上什么时候磨出茧了?”
“练刀练出来的。”
“左手练刀?”
“左手练刀。”
墨渊收回手,靠回车厢壁上。
“三天。”
他说。
阿瓷捏起木片,重新塞进壶嘴缺口里,歪歪扭扭地抵住陶口。
“什么三天?”
“审人,拔种,换药,养膝盖,给你三天。”
他闭上眼。
“三天后,我跟你一起下去。”
阿瓷想说不用,话到舌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膝上新缠好的绑带,活结打得松,随手一扯便能解开。
“你下去也行。”
她把绑带尾端按回布缝里,坐直时手碰到腰牌灵印的位置,又被烫了一下。
“到了底下别乱跑,别乱碰,别替我挡刀。”
“我什么时候替你挡过刀?”
“没有吗?”
“没有。”
墨渊睁开一只眼。
“挡刀是徒弟该干的事,我已经不是你徒弟了。”
阿瓷没有接话。
兽车晃晃悠悠往万骨崖赶,车帘外天色开始发亮,赤练的影子在车辕上来回晃动。
到万骨崖脚下的时候,天刚擦白。
赤练掀开车帘,先看见阿瓷右膝绑带换过了,又看见矮几上那只缺嘴紫砂壶,壶嘴缺口重新嵌着焦木片,比原来还歪。
她什么都没有问。
“偏殿还封着。”
赤练把帘子搭上车辕。
“贺兰歇一夜没睡,裴鹤在外头廊上站了一宿。”
阿瓷先把矮几边的腰牌捡起来,隔着衣摆扣回腰间,又摸了摸袖袋里的碎阵石和锁灵钉,确认几样东西都还在。
她这才跳下车,右腿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药膏压住了大半肿痛,她很快站稳。
墨渊下车,停在她旁边。
阿瓷往偏殿方向走去,碎骨刀在腰间轻轻晃动。
走出十步,她停住脚,没有回头。
“粥。”
“嗯?”
“你说过,到了万骨崖给我粥。”
墨渊从赤练手里接过一只食盒,两步追上来,塞进她左手里。
“红枣粥。”
阿瓷打开盒盖,里头盛着一碗粥,比矿洞那回更稠。
她端着碗往偏殿走,先喝了一口。
“这次没多放糖。”
“嫌甜?”
“没有。”
她又喝了一口。
“刚刚好。”
偏殿的门就在前方,赤练提前推开门扇,门槛里面没有点灯,黑沉沉一片。
贺兰歇坐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脸色干枯得厉害。
阿瓷把食盒搁在门槛上,端着粥碗走进去,碎骨刀磕到门框,响了一声。
贺兰歇先看见她腰间的刀,又看见她右手虎口上的绑带,最后视线落到她袖袋鼓起的那一块上。
他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两息。
“剑尊想好了?”
阿瓷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放在贺兰歇面前的桌上。
“名册,底稿,两样东西。”
贺兰歇没有动作。
“一个时辰。”
阿瓷拉开椅子坐下,碎骨刀柄抵在桌沿。
“一个时辰后你不交东西,我先去拔裴鹤丹田里的魔种,再回来跟你慢慢谈。”
她把空碗往贺兰歇面前推了推。
“碗你收着。”
贺兰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碗,碗底粘着半片红枣皮。
等他再抬眼时,阿瓷已经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
她把碎骨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到桌上,刀脊上刻着沈辞,碎骨刀,封剑之时铸这一行字,正对着贺兰歇。
“你主子跟你提过没有,这把刀最后交给谁用过?”
贺兰歇盯着那行刻字,喉头滚动了一下。
殿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是赤练,也不是墨渊,是裴鹤。
他站在殿门口,脸色青白,两只手攥紧袖口,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出来。
“剑尊。”
他嗓子发紧。
“我有话要说。”
阿瓷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清楚。”
裴鹤喉结滚动,先看了一眼贺兰歇,又把视线转向阿瓷。
“昨夜偏殿外的禁制被撞过之后,这东西落在我脚边。”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只折了三折的油纸包,手抖得纸角都在响。
“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也没敢把这东西交给贺兰歇。”
油纸包被他展开,放在门槛上。
里面压着一页旧卷和一张纸。
旧卷页眉写着孟浪二字,那张纸上画着一只玉坠,背面标了一个浪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孟浪入门卷宗在此,另外,你袖袋里那枚锁灵钉,钉帽灵力残片不是你的。”
阿瓷走到门槛边,弯腰捡起油纸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转身走回桌边,把旧卷和那张纸一起拍到贺兰歇面前。
贺兰歇看清纸上的字,脸色比裴鹤还难看。
“这不是我写的。”
他说。
殿门口的裴鹤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门框被撞得轻响。
“也不是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