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降落在圣芙蕾雅后山停机坪时,德丽莎已经站在舷梯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是提前收到返航信号——布洛妮娅在进入大气层之前就发回了归航通报,德丽莎收到通报后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办公室一路小跑到停机坪,修女帽跑歪了都没扶正。她站在那里看着运输舰的轮廓从云层中缓缓降落,引擎的热浪把跑道两侧的樱花吹得漫天飞舞,花瓣落在她的帽檐上,她没去拂。
舱门打开。琪亚娜第一个跳下来,跳到一半被舷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了几步站稳后抬头朝德丽莎咧嘴一笑——眼眶还是红的。德丽莎看到那双红眼眶的瞬间胸口猛地揪紧了,脚步先于大脑已经要冲上舷梯去问出了什么事。然后她看到了沈飞飞。他走在芽衣和布洛妮娅中间,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呼吸平稳,拳套挂在腰间,步伐和每一次训练后走回宿舍时一样不紧不慢。
德丽莎把那口憋了好几分钟的气吐出来,快步上前将四个人扫了两遍,确认一个都没少,然后做了一件她这辈子从未在公开场合做过的事。她伸出两条短小的胳膊,把四个比她高出一截的学生同时搂住,用力之大让琪亚娜当场惨叫了一声,让芽衣差点被自己刀鞘绊到,让布洛妮娅的机械臂在德丽莎背后悬空了数秒不知道该往哪放。
沈飞飞也被她拉进了这个拥挤的拥抱里。他的下巴搁在德丽莎的修女帽顶上,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她背上极轻地拍了拍。德丽莎在感觉到那下轻拍的瞬间把脸埋进琪亚娜的训练服袖子里,嘴里含混地嘟囔着“让你们去月球是巡检设施,没让你们去净化终焉,你们这群不听话的蠢蛋”——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闷得发颤。
当天晚上,布洛妮娅的数据终端接收到了全球崩坏能监测网的实时数据更新。她坐在数据帐篷里盯着屏幕上那条平滑下降的曲线看了整整几分钟,然后把平板放到一旁,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从她入驻帐篷以来从未打开过的窗户。夜风裹着樱花花瓣涌进来,花瓣落在她的键盘缝隙里,她没有扫开。
全球崩坏能浓度下降至净化前的千分之六,崩坏兽数量锐减至历史最低水平,被崩坏侵蚀的区域开始自然恢复。这不是崩坏的终结——是崩坏的黄昏。人类将不再需要提心吊胆地等待下一次潮汐。
接下来的几天,世界在悄然变化。
天命总部没有发布任何官方声明,但奥托在终焉净化数据被公开确认的当天晚上给德丽莎发来了一条私人通讯。没有加密,没有绕弯子,语气不是嘲讽也不是试探,只是一句平静到近乎陌生的简短留言——“看来你的学生不需要我的保护了。恭喜。”德丽莎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片刻,最终没有删。她把这条通讯连同沈飞飞的S级认证、芽衣的担保声明、布洛妮娅的终焉因子分析报告放在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备注写了一行字——“极东支部第四小队正式档案”。然后她关掉屏幕,端起那杯又凉了一次的咖啡,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睛。窗外樱花正盛,学园里传来新生训练的喊号声。她听着那些参差不齐的号令声,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极东支部的日常也在变化。
芽衣以雷之律者完全掌控者的身份留任极东支部,担任新一代女武神的战术教官。德丽莎亲手签发了她的任命书,头衔写的是“极东支部战术指导部首席教官”。她把任命书递给芽衣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但嘴上说的是:“别把新生全打哭了,留几个给琪亚娜带。”
芽衣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自己那本雷电龙马日记的扫描件复制存档后,将原册放进了训练场边她专用的私人储物柜。旁边搁着一块被塑封袋包好的合金地板碎片——那是沈飞飞第一次特训时被她刀背劈倒在地时砸裂的。她站在储物柜前看了那块碎片片刻,关上柜门,转身走向训练场。正在等她上课的新一批见习女武神看到她走近时齐刷刷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雷刀上。她将刀解下,放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对新生们开口:“今天练步法。谁先碰到我衣角,谁今天免跑圈。”
布洛妮娅接受了极东支部首席技术顾问的任命,但跟她强调只是暂时接任。她把可可利亚的遗书与博士的全部实验数据一同封入逆熵与天命的联合档案,在备注栏写下了她认为最完整的结论,措辞冷静客观,但末尾多了一行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写给谁看的附注。然后她把自己的数据终端从帐篷搬到了极东支部新建的独立实验室,门牌是她自己钉的——“第四小队技术支援室”。琪亚娜第一次来参观时指着门牌上“第四小队”几个字,差点把整个门框拍下来。
琪亚娜什么高大上的职位都没要。她认认真真填了一张正式表格,申领极东支部战术部队直属第四小队永久队员编制。职位栏写着“卡斯兰娜无敌战队副队长”。德丽莎压了压修女帽檐仔细看完,笑了,没去改,原样批了。琪亚娜拿到批准书的当天把布洛妮娅按在椅子上,硬要她在副队长专属储物柜系统里录入一个她自己想了一整夜的指纹密码。布洛妮娅依言录完,划开她的储物柜日志一看——访问权限除了琪亚娜本人,还默认绑定了一个同步权限。
沈飞飞的指纹。
“他的为什么也在?”
“因为他是队长啊!副队长的柜子队长当然能开,不然我偷藏布丁他找不到怎么办!”
布洛妮娅沉默片刻,没有指出“偷藏布丁的目的就是不被找到所以让队长能找到”在逻辑上自相矛盾。她把储物柜权限协议保存归档,备注两个字——“合理”。
而沈飞飞,把那份被他叠好放在战术背心内层口袋里、一直用到边角磨毛的独立行动权命令状取了出来。纸质文件在一次次战斗中浸透了汗水、雪水和崩坏能灼烧的痕迹,边缘已经软得发皱。他把它放在桌上展平,看了片刻,然后重新叠好放回口袋。德丽莎跟他说过,极东支部的正式编制里需要他签字确认最终去留。他没有签那份确认书,只是在文件空白处用笔写了一行字——“第四小队队长。任期:待定。”
某个傍晚,沈飞飞独自坐在极东支部后山的山坡上。他选的是整个学园视野最开阔的位置,正对着西边那片被落日染成暖橙色的樱花雪原。崩坏潮汐绝迹后的第一个月,雪原上的积雪比往年更厚,樱花却开得更早——好像整片土地在被压迫了太久之后,终于能把攒了几千年的力气全部用来开花。他坐在那里看着天边从橙色慢慢过渡成深紫再变成墨蓝,风声很轻,没有兽吼,没有警报,没有即将到来的潮汐预警。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在露天的地方坐着什么都不做。
有人从身后走上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道脚步。一道轻快得踩碎了沿途所有的枯枝,一道稳重得每一步都像是量过距离,一道细密得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琪亚娜在他左边坐下来,塞给他一个布丁。芽衣在他右边坐下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布洛妮娅抱着平板在他正后方坐下,嘴里念叨着什么新设备占用率,屏幕却只开着天气预报和当天的食堂菜单。三人在他左右后侧坐下后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布丁盖子被撕开的声音、茶香被晚风轻轻送远的味道,和远方训练场上学员们拖堂的嬉闹声。
沈飞飞挖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还是那个甜得发腻的草莓味。他想起穿越醒来的第一天,琪亚娜也是这样蹲在他床边,仰着脸絮絮叨叨地讲芽衣的刀有多快、训练场的地板摔上去有多疼。那时候他有一百点力量和一场硬仗,刚把一个空布丁盒捏扁扔进垃圾桶,觉得这辈子的开头比上辈子加班猝死要稍微有意思一点。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希望。
但他现在知道了。
他闭上了眼。不是疲惫,不是想睡,是身后这三个人的呼吸声和布丁甜味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想要在脑海里刻进某种比系统面板更深的存档——风吹过芽衣发梢时她极轻地偏了一下头,让风顺着耳廓滑过去;琪亚娜偷偷用勺子挖他手里布丁时,勺子碰到盒边那声细响;布洛妮娅把天气预报关掉,换成明天的食堂菜单;布丁盒外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盒壁滑下来滴在他膝盖上,温热漫开一小片。
这种温度,上一世他在出租屋里从来没感受到过。
他睁开眼。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圣芙蕾雅的灯火在远处一扇一扇地亮起。食堂的灯是暖黄色的,训练场的灯是冷白色的,宿舍楼的灯是一个一个被打开的不规则光斑。他的宿舍窗户是黑的——他还没回去。但窗台上有人放了一个布丁盒,透过窗户玻璃能看到那盒布丁被月光照得发亮,旁边似乎还有一张被石头压住的纸条。
“队长你快点——明天食堂有炸猪排你们谁也别跟我抢!”琪亚娜站起来朝山下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喊,“再磨蹭食堂要关门了!”
沈飞飞站起来,把空布丁盒捏扁在手心里——和前世那个被他随手扔进垃圾桶的布丁盒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他没有扔。他把盒子展平,对折,收进拳套腕部的吸附模块旁边。那里原来放凯文密钥的卡槽已经空了,刚好能塞下一张被压扁的布丁包装纸。然后他迈开脚步,跟着前面那道甩开嗓门嚷着炸猪排的背影,和身侧不紧不慢抱刀同行的脚步,以及身后永远在他回头就能看到的位置上整理数据的机械臂微光——
一起朝那片暖黄色的灯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