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净化后的第三十七天,圣芙蕾雅的樱花疯了。
不是比喻。布洛妮娅的数据终端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学园后山的樱花树,开花密度是往年的百分之二百三十,花期延长了整整两周。崩坏能浓度下降后,整片土地的生态都在报复性恢复,好像被压了几千年,终于能把攒下的力气全部用来开花。
樱花花瓣堆满了从宿舍区到训练场的石板路,踩上去软得像地毯。食堂阿姨每天早上的第一项工作从备菜变成了扫花,扫到第三十七天终于崩溃,在食堂门口贴了张告示:“再有人把花瓣带进食堂,罚扫操场一周。”
琪亚娜被罚了三次。
第一次是真不小心,第二次是她故意往口袋里塞了一把花瓣,趁芽衣不注意撒在她刀鞘上。芽衣面无表情地抖掉花瓣,然后当天训练时用刀背把琪亚娜抽了整整四十分钟。
第三次是因为沈飞飞。
那天早上沈飞飞在食堂吃早饭,琪亚娜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神秘兮兮地从兜里掏出一朵完整的樱花,啪地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送你。”
“为什么送我花?”
“因为今天——”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今天天气很好!”
沈飞飞看着她,没说话,把那朵樱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夹进了手边的训练手册里。
琪亚娜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根。她张了张嘴,一句“你还真收啊”还没说出口,食堂门口就传来了德丽莎的声音。
“琪亚娜·卡斯兰娜!你又带花瓣进食堂!”
“不是我!是他收的!”
“你带的!”
“他收的!”
“你俩一起罚。”
于是沈飞飞和琪亚娜并排站在操场边上,一人拿着一把大扫帚,开始扫第三十七天的樱花。
琪亚娜扫了两下就停下来,拄着扫帚看沈飞飞的侧脸。晨光从樱花树枝丫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扫地的动作和训练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扫帚的幅度都一样大,像是在画精准的弧线。
“喂,沈飞飞。”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点太平了?”
沈飞飞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终焉净化后的这一个月,没有崩坏潮汐,没有律者觉醒,连崩坏兽的目击报告都降到了个位数。天命总部的战备等级从“随时应战”降到了“日常警戒”,德丽莎甚至开始给女武神们排“休假轮值表”。
太平得不真实。
“你觉得不好?”他问。
“也不是不好。”琪亚娜用扫帚戳了戳地上的花瓣,“就是……不太习惯。以前每天都有事做,打崩坏兽、训练、被你骂。现在芽衣姐天天泡茶,布洛妮娅天天修她的机器,你天天——”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你天天坐在后山发呆。我以为你又要一个人去什么地方了。”
沈飞飞终于停下扫帚,转头看她。
琪亚娜没看他,低着头用鞋尖碾地上的花瓣。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安静得多,没有咧嘴笑,没有大嗓门,睫毛垂着,像一把没撑开的小扇子。
“不会。”他说。
“什么不会?”
“不会一个人去什么地方。”
琪亚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前走去。
“那就好。走了,扫不完中午没饭吃!”
沈飞飞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樱花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像雪。他低下头,继续扫。
下午,布洛妮娅在技术支援室里敲键盘。
她正在调试一套新的崩坏能监测系统——虽然崩坏能浓度已经降到千分之六,但她坚持“数据不能断”。屏幕上跳动着全球监测站的实时数据,绿色的曲线平得几乎是一条直线。
琪亚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盒布丁。
“布洛妮娅!吃布丁!”
“不吃甜食。”
“你今天必须吃!这是草莓味的!而且是新出的限定款!包装上有卡斯兰娜家的徽章!”
布洛妮娅头也没抬。琪亚娜把布丁打开,用勺子挖了一大块,直接怼到她嘴边。
布洛妮娅终于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写满了“你在干什么”四个字。但她还是张了嘴,把那勺布丁吃了。
“……太甜。”
“对吧!好吃吧!”
“我没说好吃。”
“你吃了就是好吃!”
布洛妮娅没再反驳。她低头看屏幕,发现刚才琪亚娜怼布丁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心率曲线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尖峰。不是因为甜食,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没有把这个数据点写进日志,只是默默地把那盒布丁从琪亚娜手里拿过来,放在键盘旁边。
“放着。我一会儿吃。”
“你骗人,你上次也说一会儿吃,最后全化了!”
“这次不会。”
“你保证?”
布洛妮娅推了推眼镜:“保证。”
琪亚娜这才满意地转身走了。门关上后,布洛妮娅盯着那盒布丁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晚上,芽衣在训练场。
她已经连续指导了三节新生课,嗓子有点哑,但站姿依然笔直。新学员们排成一排,用敬畏的目光看着她——不是怕她,是怕她腰间那把雷刀。虽然她上课时从不拔刀,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把刀曾经劈开过律者的核心。
“今天就到这里。”芽衣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练步法。”
学员们如蒙大赦,呼啦一下全散了。只有一个女生没走。她留着齐肩的黑发,训练服上还沾着操场上的灰,站在训练场边缘,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
芽衣认出了她。铃。上个月在训练场上摔倒、被沈飞飞递过水的新生。
“有事?”芽衣问。
铃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鞠了个躬:“芽衣教官!我想申请加入第四小队的预备队!”
芽衣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第四小队是什么编制吗?”
“知道。极东支部直属战术小队,队长沈飞飞,队员琪亚娜·卡斯兰娜、您、还有布洛妮娅顾问。”
“你知道他们对付过什么级别的敌人吗?”
“知道。律者、拟似律者、终焉使徒。”
“那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进预备队?”
铃抬起头,眼睛里没有退缩:“因为我不想只是被保护。我也想保护别人。”
芽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铃鞠躬时歪掉的衣领正了正。
“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铃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又鞠了一个躬:“谢谢教官!”
她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教官!我会努力的!”
芽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她拿起刀,朝训练场外走去。走廊尽头,沈飞飞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杯茶。
“听见了?”芽衣接过茶。
“听见了。”
“你觉得她行吗?”
沈飞飞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那里贴着一张新生名单,“铃”这个名字旁边,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明天就知道了。”他说。
这天夜里,沈飞飞独自坐在后山的山坡上。月光把雪原照成一片银白,樱花在夜风中无声地落。他的拳套放在身边,抑制模块的指示灯已经完全熄灭——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不需要了。终焉因子已经归还,崩坏能浓度降到历史最低,他再也没有用过那个拳套的真正力量。
但他没有把它摘下来。
因为拳套腕部的卡槽里,还塞着那张被压扁的草莓布丁包装纸。
有人从身后走上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琪亚娜在他左边坐下,递给他一个布丁。芽衣在他右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茶。布洛妮娅抱着平板在他正后方坐下,什么都没说,但机械臂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四个人并排坐在山坡上,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圣芙蕾雅的灯火一扇一扇地亮起。食堂的灯是暖黄色的,训练场的灯是冷白色的,宿舍楼的灯是一个一个被打开的不规则光斑。铃的宿舍窗户亮着灯,透过窗帘能看到她在做俯卧撑,动作标准得不像新生。
沈飞飞挖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草莓味,甜得发腻。和穿越第一天吃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
身后有三道呼吸声,平稳而真实。
这个世界不需要英雄了。但它需要一群愿意坐在一起吃布丁的笨蛋。
那就当个笨蛋吧。
反正当英雄也挺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