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净化后一年。
圣芙蕾雅的樱花比去年开得还疯。布洛妮娅的数据终端上显示，开花密度是去年的百分之一百一十，花期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周。她在报告里写“可能与崩坏能浓度持续下降导致的生态失衡有关”，琪亚娜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就是花开得多了点，至于写这么长？”
布洛妮娅把报告保存，关掉屏幕。
“你上周的训练总结还没交。”
“我写了！”
“写了三个字，‘练了拳’。”
“那不是三个字，那是概括！”
布洛妮娅没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新买的草莓布丁放在桌上。琪亚娜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去拿，布洛妮娅的机械臂比她快，把布丁挪到了另一边。
“交了总结再吃。”
琪亚娜哀嚎着跑出了技术支援室。
铃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的现代史教材。她看得很慢，每读一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偶尔会用触控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笔记上的字比一年前工整多了，虽然还是带着前文明那种过于刻板的笔锋。
“你看到哪儿了？”布洛妮娅问。
“第二次世界大战。人类杀人类的那个。”
“嗯。”
铃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前文明也有战争。但我们打的不是人类，是崩坏。所以我想不通，为什么没有崩坏的时候，人类要互相杀。”
布洛妮娅没有回答。她把布丁推到她面前。
“吃。吃完了就不想了。”
铃看着那盒布丁，又看了看布洛妮娅。
“这是你给琪亚娜的。”
“她交了总结再给。”
铃拿起布丁，撕开盖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甜。一年了，每次吃到甜的东西，舌尖上的那种扩散感还是会让她微微眯眼。
“好吃吗？”布洛妮娅问。
“太甜了。”铃又挖了一勺。
布洛妮娅的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敲键盘。她在写第四小队的年度总结报告，光标在“人员变动”栏停了很久。那一栏只有一行字：“无变动。全员在编。”
她把这行字加粗，然后保存。
训练场上，芽衣在带新生。
一年前的铃已经不再是新生了。她现在站的位置是训练场边，长椅的最左端，手里捧着一杯红茶，和一年前沈飞飞坐在她旁边时一模一样。
新一批见习女武神在跑圈，有几个跑不动了，弯着腰喘气。芽衣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表情和训练沈飞飞时一样冷。
“还有两圈。跑不完的加练。”
新人们哀嚎着继续跑。铃看着她们，想起自己刚苏醒的那几天，连走路都晃晃悠悠的。现在她已经能跟着芽衣做完整套热身操了——虽然做完之后腿会抖，但她从来不说。
沈飞飞从训练场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茶。一杯递给芽衣，一杯递给铃。
“今天跑多少？”
“五公里。”芽衣接过茶，喝了一口，“新人。跑不快。”
“比去年那批强。”
“去年那批有琪亚娜，拉低了平均分。”
铃笑了。很轻的笑，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沈飞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
三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新人们在跑道上挣扎。阳光很好，风很轻，樱花瓣落在跑道上，被踩成粉色的碎末。
“琪亚娜呢？”铃问。
“在布洛妮娅那儿补交总结。”沈飞飞说，“今天之内交不上，布洛妮娅说要锁她的储物柜。”
“锁了她会哭。”
“哭完会砸锁。”
“那锁了有什么用？”
“让布洛妮娅开心。”
铃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很完整，就没有再问了。
下午，德丽莎把第四小队全体叫到了办公室。
不是开会，是发东西。每个人一盒——樱花饼。学园食堂新出的伴手礼，德丽莎自己掏钱买的，每人一盒，包装上系着粉色的丝带。
“下周是学园创立纪念日。”德丽莎坐在办公桌后面，修女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放假三天。你们想干嘛干嘛，别炸训练场就行。”
琪亚娜当场拆开一盒樱花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铃姐你尝尝！”
铃接过一块，咬了一小口。甜。樱花的味道，淡淡的，不像布丁那么浓，但后味很长。
“好吃。”她说。
德丽莎看着她们，端起了咖啡杯。杯子里是新的咖啡，热的。她没有喝，只是端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对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凯文的。昨天到的。”
铃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她把信封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四样东西了，加上这封信是第五样。
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拆。
傍晚，铃一个人坐在后山。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橙色的光。她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只有两行字——
“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这里的咖啡很难喝。但我每天喝。”
铃看完了，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再把信封放进口袋。五样东西了。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坐在那棵樱花树下，把膝盖抱在胸前，看着天边的橙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有人从身后走上来。不是沈飞飞，脚步声更轻，更快。
琪亚娜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盒布丁。
“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这儿。”琪亚娜把一盒布丁递给她，“吃。草莓味的。”
铃接过去，没有撕盖子，放在膝盖上。
“琪亚娜。”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琪亚娜想了想，挖了一大口布丁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因为你长得像我。我对自己人一向好。你刚来那天我就说了。”
铃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盒没开封的布丁。
“你没变。”
“变什么？”
“一年前你也是这样。把靴子脱给我穿，把袜子塞给我，把布丁分我一半。”
琪亚娜嚼布丁的动作慢了一下。她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因为你需要啊。你一个人从几千年以前蹦到这儿，谁也不认识，连咖啡都没喝过热的。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铃没有说话。她把布丁打开，挖了一勺，吃了。
甜。
“琪亚娜。”
“嗯。”
“你以后也会对我好吗？”
“废话。”琪亚娜把空布丁盒捏扁，朝山下的垃圾桶扔过去——没扔进，掉在垃圾桶旁边。她啧了一声，跑过去捡起来扔进去，又跑回来坐下。
“以后每天都会。我说到做到。”
铃看着她的侧脸，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点光照得发亮。她把剩下的布丁吃完了。
“那我也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什么？”
铃没有回答。她把空布丁盒叠好，放进口袋里。第六样了。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后山的草地被照成银白色，樱花瓣在月光里飘，像雪，又不像雪——雪是冷的，花瓣不冷。
沈飞飞走上来，在铃的另一边坐下。芽衣也来了，端着四杯茶——她总是多带一杯，给还没到的那个人。布洛妮娅最后一个到，平板夹在机械臂上，屏幕还亮着，但她没有看，直接在草地上坐下来。
五个人，并排坐。
没有人说话。琪亚娜靠在沈飞飞肩上，铃靠在琪亚娜肩上，芽衣端着茶杯，布洛妮娅把机械臂收在身后。月光明晃晃地照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飞飞从口袋里掏出五个布丁，每人发了一个。
“你哪来这么多？”琪亚娜惊了。
“攒的。”
“你攒布丁？”
“嗯。”
“为什么？”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撕开布丁盖子，挖了一勺。草莓味，甜得发腻。
和穿越第一天吃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医务室的床边，对面是一个金发女孩蹲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讲芽衣的刀有多快。
现在他左边是琪亚娜，右边是铃，再过去是芽衣和布洛妮娅。五个人，五个布丁，五颗心跳。
他闭上眼。耳边有风声、樱花瓣落地的细微声响、琪亚娜吸溜布丁的声音、铃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好吃的声音、芽衣放下茶杯的声音、布洛妮娅的机械臂在待机状态下发出的低频嗡鸣。
这些声音把他围在中间，像一个很小的、很暖的、不会散开的圈。
“沈飞飞。”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嗯。”
“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崩坏了？”
“有。”他说，“但不会再潮汐了。”
“那以后做什么？”
沈飞飞睁开眼，看着月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布丁吃完。”
铃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半盒的布丁，点了点头。
“好。”
琪亚娜已经吃完了自己的，正伸长脖子瞄沈飞飞手里那盒。沈飞飞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把空盒子捏扁，放进口袋里。
琪亚娜“嘁”了一声。
布洛妮娅的平板突然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怎么了？”芽衣问。
布洛妮娅没有回答，把屏幕转向大家。
上面是一行自动弹出的消息，来自虚数之树的残留监测节点——那个被他们净化后本该彻底沉默的古老存在。消息很短，没有署名，没有加密，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在布洛妮娅的收件箱里，像一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监测到新的生命迹象。坐标：极东支部后山。类型：五人。状态：正在吃布丁。备注：这个纪元，很甜。”
后山安静了一瞬。
琪亚娜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朝屏幕喊了一句：“你在偷看我们？！”
没人回答她。虚数之树不会回答。它只是一棵树，只不过这棵树学会了一件事——它不再需要候选者，不再需要献祭，不再需要一个人在门前独自承受所有的重量。
它只需要五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月亮照着，樱花开着，布丁够甜。
琪亚娜骂骂咧咧地坐下，嘴里嘟囔着“下次要收观看费”。铃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完，把空盒子叠好，放进口袋。芽衣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递给布洛妮娅。布洛妮娅接过茶，把屏幕关掉，机械臂收在身后。
沈飞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了。明天还要训练。”
“明天放假！”琪亚娜喊。
“放假也要训练。”
“德丽莎说的放假三天！”
“德丽莎说的是‘别炸训练场就行’，没说不能训练。”
琪亚娜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点，气鼓鼓地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手伸进沈飞飞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举起来晃了晃。
“你说你攒的！你口袋里还有！”
沈飞飞没拦她。
琪亚娜撕开盖子，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明天训练就训练。但早餐你请。”
沈飞飞看着她吃得满脸都是奶油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行。”
五个人走下山坡。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草地上，一个挨一个，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歪有的正。但影子没有分开。从月亮的角度看过去，那五条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一个人。
只是影子大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