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逆熵旧部的最后一名

作者:我是一个萝莉 更新时间:2026/6/29 15:00:01 字数:4641

信号是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被布洛妮娅的深空监测网截获的。

不是加密频道,不是空间裂隙,是最古老的短波无线电。波长调在一个早已被全世界淘汰的频率上,像一台被遗忘在阁楼里的老收音机,突然在深夜自己响了。

布洛妮娅花了十二分钟锁定信号源——南美洲,亚马逊雨林深处,一个被从所有地图上抹去的坐标。又花了三十七秒破译了信号中嵌入的文字。屏幕弹出一行字,署名让技术支援室里的空气骤降了三度。

“修复者最后的火种。”

琪亚娜从床上被叫起来的时候,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她穿着睡衣跑进来,拖鞋跑掉了一只,单脚跳到屏幕前,看到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

“修复者?不是已经——”

“医师死了,破晓派覆灭了。但逆熵旧部还有一些人散落在世界各地。”布洛妮娅调出一份档案,照片上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逆熵旧式军服,胸口别着一枚齿轮徽章,“这个人,代号‘导师’。他是博士的授业恩师,逆熵初代研究体系的奠基人之一。十二年前因与破晓派理念不合隐退,之后下落不明。”

“他发的什么?”沈飞飞靠在门框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不像被吵醒的,像根本就没睡。

布洛妮娅按下播放键。一段沙哑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很慢,像一个人在用力把每一个字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知道可可利亚遗书中没写完的真相。人造核心碎片的母本不是铃的基因,而是来自前文明另一名适格者——她的名字被抹去了,但她的基因至今还在世界蛇的数据库中。我活不了多久了。想知道剩下的,让沈飞飞一个人来。坐标已附。”

琪亚娜的拳头砸在桌上。

“又来?又是‘一个人来’?上次医师也是一个人去,结果手断了。上上次西伯利亚也是一个人——”

“上次不是一个人。”沈飞飞打断她,“你们在后面。”

“那有什么区别!你每次都是走在最前面那个!”

芽衣按住琪亚娜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琪亚娜的声音卡住了。芽衣看着沈飞飞,没说话。她的拇指抵着刀锷,指节微微发白。

铃从走廊深处走来,身后跟着零。两人穿着同款的深蓝色外套,铃的手里捧着那盆勿忘。她把花盆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坐标,又看了一眼沈飞飞。

“这个坐标,”铃的声音很轻,“前文明叫它‘遗忘之地’。逆熵在那里建过一个秘密研究所,用来封存那些‘不该存在’的研究资料。博士的导师在那里隐退,说明他知道的东西比博士多得多。”

“他为什么指名要我去?”沈飞飞问。

铃看着那行坐标,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见过你。不是这一世。是在轮回的某一次。他是少数几个知道轮回存在的人。”

技术支援室里安静了几秒。布洛妮娅把坐标输入导航系统,屏幕上弹出一条航线——从圣芙蕾雅到亚马逊雨林,直飞,大约需要七个小时。

“运输舰已经准备好了。”布洛妮娅关掉屏幕,“引擎预热中。”

沈飞飞转身往外走。琪亚娜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真的一个人去?”

“嗯。”

“他要是设陷阱呢?”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沈飞飞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琪亚娜脸上,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因为他用的是短波无线电。”沈飞飞说,“一个快要死的人,用最慢的方式发了一条消息。他不是想杀我。他是想找个人听他说完。”

琪亚娜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那你小心”,因为这句话她说了太多遍,他已经听了太多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草莓味的,盒子被她攥得有点变形——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沈飞飞接过布丁,撕开盖子,站在走廊里吃完了。空盒子捏扁,放进口袋。

“走了。”

运输舰在凌晨两点升空。舷窗外,圣芙蕾雅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面上一小片模糊的光斑。沈飞飞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布洛妮娅打印出来的那份档案。照片上的老人穿着逆熵旧式军服,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档案上写着他的名字:卡尔·冯·艾森巴赫。逆熵初代崩坏能研究团队核心成员,可可利亚的导师,博士的导师。十二年前因反对破晓派的人造律者计划被排挤出局,之后从所有公开记录中消失。下落不明。

沈飞飞把档案折好,放进口袋,闭上眼。

运输舰在亚马逊雨林上空盘旋了三圈,才找到降落的地方。树冠太密了,从空中看下去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偶尔有一条河从树缝里闪一下,又消失在绿色下面。

研究所藏在一座瀑布后面。水帘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倾泻下来,砸在下面的水潭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雾弥漫在空气中,把阳光折射成一道横跨瀑布的彩虹。

沈飞飞从瀑布侧面的岩缝钻进去。水很大,打在身上像被人用棍子砸。他的训练服湿透了,靴子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岩缝后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墙壁上嵌着已经熄灭的灯管。布洛妮娅给的探照灯在黑暗中切出一圈惨白的光,光束的边缘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实验室。天花板上的灯管只有两根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实验台上堆满了落灰的仪器和散落的图纸,墙角立着一排早已停摆的数据终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纸张发霉和金属生锈的气味。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他瘦得不像话。白大褂空荡荡地套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道深陷的阴影。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还亮着——不是明亮,是那种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搏的光。

卡尔·冯·艾森巴赫。他已经不是档案上那个眼神锋利的老头了。他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沈飞飞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老人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笑的声音。

“你来了。第九号。”

沈飞飞走过去,在病床边站定。老人的眼睛跟着他移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拳套腕部的卡槽上。

“那个千纸鹤,”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摩擦,“谁折的?”

“铃。还有零。”

“铃……那个前文明的研究员。零……她的克隆体。”老人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她们都活着?”

“活着。”

“那就好。”老人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浅的、肌肉的轻微牵动,“她们本不该活的。前文明的人都死了。铃是个例外。零也是。你也是。”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枯瘦的手指指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块硬盘。黑色的,巴掌大小,外壳上印着逆熵的齿轮标志,边缘磨出了金属原色。

“拿走。里面的东西够你对付世界蛇剩下的那些破事了。”

沈飞飞拿起硬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一行字——“绫的基因序列·完整版。”

“绫是谁?”沈飞飞问。

老人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才睁开。

“前文明倒数第二位空之律者适格者。在铃之前。她的基因比铃更接近虚数之树的原始频率。医师用她的基因造了零的原型胚,但他不知道——绫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她的一部分记忆碎片还留在基因里,嵌在零的潜意识深处。零做的那些梦,看到的那些画面,都是绫的记忆。”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更哑了。

“可可利亚的遗书里没写的真相就是这个。人造核心碎片的母本不是铃,是绫。世界蛇的数据库里至今还存着她的完整基因档案。如果有人拿到那份档案,他们可以在不需要铃的情况下重启人造律者计划。”

沈飞飞把硬盘塞进拳套腕部的卡槽里,和千纸鹤挤在一起。

“还有别的吗?”

老人看着他,目光变得很沉。那种沉不是疲惫,是一个人把一辈子最重要的话留到了最后一句的那种沉。

“崩坏不会消失。”他说,“虚数之树只是把污染封存了,但它还在。十五年,十年,也许更短。它会回来。”

“我知道。”

“你会打吗?”

“会。”

老人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深了一点。

“你的老师是谁?”

沈飞飞愣了一下。他以为老人会问战术、问力量、问终焉因子,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德丽莎。”

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

“那你会对的。”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我教出了博士。他造了那些怪物。我教了一辈子,最后一个学生是错的。你比我幸运。你的老师是对的。”

沈飞飞站在病床边,看着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心电监护仪早就没电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心跳什么时候会停。

“你有什么话要转达吗?”沈飞飞问。

老人没有睁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告诉可可利亚……她的选择……没有错。”

沈飞飞沉默了几秒。

“可可利亚已经死了。”

老人的手在被子上轻轻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呼吸还在,但极浅极慢,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

沈飞飞把硬盘在卡槽里按紧。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

他没有回头。老人的呼吸声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瀑布的轰鸣声吞没了。

沈飞飞从岩缝钻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瀑布的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完整的彩虹,从悬崖顶一直落到水潭里。他站在水潭边,浑身湿透,靴子里还在往外冒水。

他把硬盘从卡槽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运输舰在瀑布上方盘旋,舷梯放下来,离地面还有一米多的时候,琪亚娜就跳下来了。她赤着脚踩在水潭边的石头上,石头很滑,她晃了一下,沈飞飞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没事吧?”她上下扫了他一遍。

“没事。”

“他没打你?”

“他动不了。”

琪亚娜的手从他胳膊上松下来,但还是站在他旁边,没有先上舷梯。

芽衣站在舱门口,雷刀挂在腰间,拇指抵着刀锷,看到他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拇指慢慢松开了。她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了路。

布洛妮娅在驾驶舱里,看到沈飞飞走进机舱,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但她的机械臂轻轻碰了碰他的拳套——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力道很轻。

铃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现代史教材。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看了一眼他腕部卡槽里多出来的那块硬盘。

“他说了什么?”

“崩坏会回来。绫的基因在世界蛇手里。还有——”沈飞飞顿了顿,“他让我告诉可可利亚,她的选择没有错。”

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可利亚听不到了。”

“我知道。”沈飞飞把拳套摘下来,放在桌上,“但他不知道。”

零抱着团子坐在铃旁边。团子的爪子已经好了,在零怀里扭来扭去,想下地跑。零按着它,它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零的臂弯里。

运输舰升空。窗外的雨林越来越小,瀑布变成一道细细的白线,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琪亚娜从座位上探过身来,把一杯热茶塞进沈飞飞手里。茶是芽衣泡的,烫得要命,他端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口。

“那个老头,叫什么来着?”琪亚娜问。

“卡尔·冯·艾森巴赫。”

“名字好长。”她把腿缩到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沈飞飞端着茶,看着窗外的云。

“他说,我的老师是对的。”

琪亚娜歪头想了想。

“你老师谁?德丽莎?”

“嗯。”

“那当然是对的!”她的语气突然理直气壮起来,“大姨妈虽然啰嗦、爱喝咖啡、动不动罚人写检查,但她从来没做错过事。”

芽衣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布洛妮娅在平板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存了。

铃把那盆勿忘从桌下拿上来——她把花带上运输舰了。七朵淡蓝色的小花在窗边的阳光下轻轻摇着,花瓣边缘卷曲了一点,但颜色没褪。

她把花盆放在沈飞飞旁边的窗台上。

“花还活着。”她说。

沈飞飞看着那盆花,又看着铃。铃没有看他,在给花浇水,水壶是布洛妮娅用空饮料瓶改的,壶嘴歪了,水浇歪了,淋到花盆外面。

“你浇歪了。”沈飞飞说。

“我知道。”铃把水壶放下,用袖子擦掉花盆外面的水渍,“但它不会怪我。”

运输舰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机舱照得通亮。团子从零怀里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台边,趴在花盆旁边,打了个哈欠。

零蹲下来,把团子抱回去。

“它喜欢花。”零说。

“和你一样。”铃说。

零没接话。她把团子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蓝色的折纸,开始折。折得很慢,每一下都压得很实。

沈飞飞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卡槽里塞着三样东西——两只千纸鹤,一块硬盘。千纸鹤一粉一白,翅膀都歪着。硬盘沉甸甸的,压得腕扣勒紧了手腕。

他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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