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妮娅发现那个规律的时候,正在给团子做体检。
团子趴在她的检测台上,四脚摊开,肚皮朝上,打着小小的呼噜。布洛妮娅用探头扫过它的核心,数据在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的数字——崩坏能浓度百分之零点二五,比上周又降了零点零三。团子的身体在慢慢适应没有崩坏能的环境,外骨骼开始变软,蓝色的结晶一天比一天暗。
她正准备把数据存进“团子_成长记录”文件夹,余光扫到了屏幕角落的另一条曲线。不是团子的,是共契残响监测模块的——她忘了关。那条曲线在过去一周里出现了四次尖峰,每一次都对应着某个人的情绪剧烈波动。
第一次,周一上午十点十二分,沈飞飞的心率突然从七十二跳到一百一十,持续了四秒。同一时刻,琪亚娜在食堂被热汤烫了手。
第二次,周三凌晨两点零三分,芽衣的脑电波出现异常,她在睡梦中惊醒,说梦到布洛妮娅从高处坠落。第二天下午,布洛妮娅在检修训练场顶棚时滑了一下,被机械臂撑住了,没摔下去。
第三次,周四晚上七点四十分,沈飞飞在训练场打沙袋,左拳打到一半突然停了。同一秒,琪亚娜在宿舍里把布丁打翻了,她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
第四次,今天早上,六点十五分,琪亚娜还没醒,但她的共契残响曲线出现了一个小尖峰。沈飞飞那时候在后山跑步,忽然放慢了速度。
布洛妮娅把四条数据并排放在屏幕上,盯着看了五分钟。
她把琪亚娜从食堂叫到技术支援室。琪亚娜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布丁,嘴上沾着奶油,看到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曲线,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
“共契残响。”布洛妮娅放大第一条曲线,“终焉因子虽然已经归还虚数之树,但你们四人之间仍然存在极其微弱的能量链接。链接强度只有终焉净化前的千分之一,平时完全感觉不到。但在某些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刻,它能传递模糊的信息——心跳、位置、甚至简单的情绪。”
琪亚娜把勺子含在嘴里,盯着屏幕想了半天。
“所以队长打我手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你在食堂被烫到的时候,他的心率先跳了。”
琪亚娜愣了一瞬。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那道被碎布丁盒划破的、已经快愈合的小口子,用拇指搓了搓。
“他感觉到了?”
“数据上是这样。”
琪亚娜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耳朵红了一小片,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但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端起布丁又挖了一勺。
“哼,谁要他感觉。”
下午,沈飞飞在训练场打沙袋。
右拳。左拳还吊着绷带——上次裂的骨头已经长好了,但布洛妮娅说“再养一周”。他用了九成力,沙袋被打得荡出去,铁链哐啷哐啷响。打到第三十七拳的时候,他的胸口突然闷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用手掌按住胸口的、闷闷的压迫感。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沙袋荡回来,撞在他身上。
他放下拳头,按住胸口,闭眼。心跳很快,但节奏不乱。压迫感持续了两秒,然后消失了。
通讯器响了。琪亚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慌。
“队长,你在干嘛?”
“打沙袋。”
“你刚才是不是打得很重?”
“正常力度。”
“哦。”她顿了一下,“我刚才把布丁打翻了。第三次了。这个月。”
沈飞飞靠在沙袋上,沙袋还在轻轻晃,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后背。他看着训练场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在轻微地闪烁。
“手划破了吗?”
“没有。我接住了。”
“怎么接的?”
“用脸。”
沈飞飞沉默了片刻。通讯器那头传来琪亚娜吸布丁的声音,吸得很用力,一定是在喝底下化掉的那层奶油。
“下次小心点。”他说。
“知道了。”琪亚娜挂了通讯。
沈飞飞把通讯器放回口袋,站直,举起左拳。绷带缠得很紧,勒得手腕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嚓响了几声。一拳砸在沙袋上。沙袋没动——他收了力道。
胸口不闷了。
晚上,五个人在后山吃布丁。月亮很圆,樱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琪亚娜把五盒布丁一字排开,草莓味的给铃,原味的给零,草莓味的给芽衣,原味的给布洛妮娅,草莓味的给沈飞飞。布洛妮娅说“我不吃甜食”,琪亚娜已经挖了一勺怼到她嘴边。
布洛妮娅吃了。
“太甜。”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吃完。”
布洛妮娅没反驳。
铃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那本还没看完的现代史教材。她没在看书,在看沈飞飞。沈飞飞坐在最边上,右拳缠着绷带,左拳也缠着绷带,两只手捧着布丁,看起来像一只被包扎过的熊。
“你的手什么时候能好?”铃问。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下周。”
铃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拆开绷带看了一眼。指节上的淤青退了大半,只剩一层浅浅的黄绿色,像被水彩笔涂过。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沈飞飞没躲。
“不疼了?”
“不疼。”
铃把绷带重新缠好,这次缠得比之前松了一点。
“布洛妮娅说的那个共契残响,”铃把话头转过去,“你们四个还能感觉到彼此?”
布洛妮娅把平板转向大家,上面是那条四条线叠在一起的波形图。
“不是持续的,只在情绪剧烈波动时出现。强度很低,传递的信息很模糊。但它在。”
琪亚娜吃布丁的动作慢下来。“所以我打翻布丁的时候,队长能感觉到?”
“数据上显示他的心率在你被烫到的同一秒出现尖峰。”布洛妮娅推了推眼镜,“但无法确认他感觉到的是‘烫’还是‘疼’还是只是‘她出事了’。”
琪亚娜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空布丁盒。戳了好几下,才开口。
“那他打沙袋手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吗?”
布洛妮娅调出第三条曲线。
“周四晚上七点四十分,你打翻布丁之前三秒,沈飞飞的心率出现了一个小波动。同一时刻,你的共契残响曲线也出现了波动。幅度很小,但时间点吻合。你感觉到他停手了,所以他停手之后你的注意力分散了,才会打翻布丁。”
琪亚娜的勺子戳得更用力了,把空盒子戳了一个洞。
“所以是我先感觉到他停了,然后才打翻布丁的?不是因为我笨手笨脚?”
“数据上显示是这样。”
琪亚娜把戳烂的布丁盒放在草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新的,撕开盖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芽衣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条属于自己的共契残响曲线——周三凌晨那一次,她醒了,布洛妮娅第二天差点从训练场顶棚摔下来。
“我梦到你从高处掉下来。”芽衣的声音很轻,“很高。没有声音。我伸手没抓住。”
布洛妮娅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我没摔。机械臂撑住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提?”
芽衣看着布洛妮娅,看了几秒。布洛妮娅的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的机械臂收得很紧,贴在身侧,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地展开着。
“因为那个梦很真。”芽衣把茶杯放下,“真到我醒来以后去你宿舍看了一眼。”
布洛妮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小的、肌肉的轻微牵动。
“你看的时候我在吗?”
“在。睡得很死。被子掉地上了。”
“你没帮我盖?”
“盖了。你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踢掉了。”
布洛妮娅低下头,在平板上打了一行字,存了。沈飞飞瞥了一眼,看到那行字是——“芽衣会帮我盖被子。记录。”
沈飞飞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完,把空盒子捏扁。他没有放进口袋,而是放在草地上,和琪亚娜戳烂的那个空盒子并排摆在一起。
“这个残响,”他开口,“是终焉因子留下的。我们净化了虚数之树,因子还回去了,但它在我们身上留了一点东西。不是链接,是……”
“痕迹。”布洛妮娅接过话,“就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平时不疼,阴天的时候会痒。”
“对。疤。”沈飞飞看着自己的手,两只都缠着绷带,“疤不会断。它在那里,提醒你这里曾经有过伤口。”
琪亚娜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
“那你现在疼吗?”
“不疼。”
“痒吗?”
“不痒。”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自己的手?”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炉心三号考核时被崩坏能灼伤的。布洛妮娅说会褪,一年过去了,颜色淡了一点,但还在。
“因为它在。”沈飞飞说,“在就好了。”
德丽莎的声音从山坡下传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和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你们几个,十一点了,还不回去睡觉?”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皱巴巴的外套,修女帽没戴,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晚上的咖啡,不知道是第几杯。她走上山坡,在五个人旁边站定,扫了一眼满地的布丁盒和横七竖八的茶杯。
“明天还有训练。芽衣,你带晨练,七点开始。迟到的跑圈。”
“是。”芽衣站起来,把茶杯收进托盘。
琪亚娜从沈飞飞肩上弹起来,嘴里嘟囔着“我才不会迟到”,跟在芽衣后面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草地上那两个空布丁盒捡起来,捏扁,塞进口袋里。
“垃圾要带走。”她说。然后转身跑了。
德丽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喝了一口咖啡。
“她变了。”
“嗯。”沈飞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以前她不会捡垃圾。”
“以前她连自己掉的东西都不捡。”
沈飞飞把拳套从草地上捡起来,挂在腰间。卡槽里的两只千纸鹤探出翅膀,在月光下一粉一白。
“德丽莎。”
“嗯?”
“共契残响,会一直留着吗?”
德丽莎看着他,咖啡的热气在她脸前飘散。
“会。有些东西一旦连上了,就断不了。不是技术问题。”她顿了顿,“是人的问题。”
她转身走了。外套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没挂好的旗。
沈飞飞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学园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铃和零走在他前面,铃牵着零的手,零另一只手抱着团子。团子趴在零怀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沈飞飞。”铃没有回头。
“嗯。”
“你刚才说,疤在那里就好了。”
“嗯。”
“那我和零呢?”
沈飞飞追上去,走在铃的左边。三个人并排,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你们不是疤。”他说,“你们是接上去的新骨头。刚开始不习惯,阴天的时候会酸,但时间长了,就分不清哪块是原来的,哪块是后来长的。”
铃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说话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
“跟琪亚娜学的。”
铃的嘴角弯了。很浅,但这次她没藏。
技术支援室的灯还亮着。布洛妮娅坐在终端前,把共契残响的数据整理成一份报告。报告标题写着“共契残响·初步观察报告”,正文写了三页,数据图表占了五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光标在“结论”栏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三行字:
“共契残响无法被复制,无法被消除,无法被增强。它不是技术产物,是四个人在虚数之树下共同经历生死后留下的痕迹。这种痕迹在人类历史上没有先例。建议接受它,而不是试图解释它。”
她保存,关掉屏幕。
窗台上的勿忘还开着。七朵,淡蓝色。她给花浇了水,水浇多了,流到窗台上,她用袖子擦了。
团子从零怀里跳下来,跑到窗台边,闻了闻花盆,打了个喷嚏。
布洛妮娅低头看着它。
“你不喜欢?”
团子摇了摇尾巴,把下巴搁在窗台上,闭上了眼睛。
布洛妮娅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我也不喜欢甜食。但我们都在吃。”
团子的尾巴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