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是在凌晨发布的。不是德丽莎坐在办公室里签的字，是她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是三百七十二名女武神，身后是十二艘运输舰的引擎轰鸣。
“Alpha的母巢重新凝聚了。位置——月球背面，摇篮遗迹上方。”她的声音不大，没有话筒，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夜风把她的修女帽吹歪了，她没有扶。“他要借用虚数之树的根系作为能源。树还活着，还在抵抗。但撑不了多久。”
她扫视全场。三百七十二双眼睛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十二艘运输舰，十二个支部，三百七十二人。目标——月球。任务——拆掉母巢。”
琪亚娜站在第一排，冲锋枪挎在肩上，后脑勺的包早消了，但她说阴天的时候还会酸。今天没阴天，月球上没有天气。她抬头看着那十二艘运输舰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小声嘀咕了一句。
“大姨妈，你什么时候偷偷造了这么多船？”
德丽莎听到了。她端着咖啡杯，杯子里是空的。她忘了倒咖啡。
“一直都有。只是没用过。”
沈飞飞站在主席台侧面，把拳套戴上，拧紧腕扣。第六代，布洛妮娅花了三年改出来的，卡槽里塞着两只千纸鹤和安娜的芯片。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嚓响了几声。
芽衣站在他旁边，雷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缠着防滑带。铃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勿忘。花开了七朵，淡蓝色，在晨风里轻轻摇。零站在铃身后，怀里没有布偶了。她把团子的布偶留在了宿舍床头，出门前看了一眼。
凯文站在边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白了，但脸上有血色。他的崩坏能已经归零了，现在是个普通人。他说普通人也能打仗，铃说“你负责泡咖啡”。
布洛妮娅从技术支援室跑出来，平板夹在机械臂上，屏幕上跳动着十二个源点的实时数据。
“母巢的能量波形和十四年前一样。但核心——”她顿了一下，“不是心脏了。是人形。”
琪亚娜的手在冲锋枪上攥紧了。“人形？”
“Alpha的新身体。已经成形了百分之九十。等它百分之百，他就完成了。”
沈飞飞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身高、体型、甚至站姿——和他一模一样。
“多久？”
“十二小时。”
运输舰在早上七点升空。
三百七十二人分乘十二艘舰艇，排成楔形编队。布洛妮娅在旗舰的指挥舱里，面前是十二块分屏，每块屏幕上都是一个小队的实时画面。她盯着那些画面，手指在键盘上悬着，随时准备切进任何一个信道。
琪亚娜坐在窗边，把冲锋枪的弹匣拆下来又装上去，装了又拆。布洛妮娅说她的枪擦得太多了，膛线都快磨平了。她说擦枪能让人平静，布洛妮娅没拆穿她。
“队长。”
“嗯。”
“你紧张吗？”
沈飞飞把拳套的腕扣又拧紧了半圈。“不紧张。”
“骗人。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都在拧腕扣。”
沈飞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拧。他把手放下来。
“有点。”
“有点是多少？”
“比打虚数树的时候多一点，比打终焉的时候少一点。”
琪亚娜想了想，把这个答案归进了“沈飞飞式回答”的档案里——听起来说了什么，实际什么都没说。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递给他。
“吃。”
沈飞飞接过布丁，挖了一勺。草莓味的，甜得发腻。他吃完了，把空盒子捏扁，没有塞进口袋，放在桌上。琪亚娜看着那个空盒子，又看着他的口袋。
“你口袋满了？”
“嗯。”
“塞的什么？”
“千纸鹤。芯片。还有你的布丁盒子。”
琪亚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她假装没听到，把头转向舷窗，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地球。
运输舰穿过云层。云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编队从云层上方飞过，十二艘舰艇的影子落在云上，像十二只巨大的鸟。
布洛妮娅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全体注意。前方侦测到不明飞行物。速度很快。正在接近。”
琪亚娜的冲锋枪端起来了。芽衣的拇指抵上了刀锷。沈飞飞站起来，走到舱门口，看着窗外。
那个飞行物从云层下面冲上来，速度比运输舰快得多。不是导弹，不是崩坏兽——是一艘单人穿梭机。外壳上印着天命的徽章，但徽章已经被刮花了，只剩下一半。
穿梭机在旗舰前方悬停。舱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奥托·阿波卡利斯。
他穿着那件白色主教袍，但袍子破了，袖口烧焦了，下摆缺了一大块。头发还是金色的，但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脸上。他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具冰棺。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卡莲躺在里面，银白色的头发，苍白的脸，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他站在虚空里，没有穿宇航服，没有戴头盔。身体周围有一层淡金色的光膜，不知道是崩坏能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旗舰的舷窗，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人。
德丽莎站在指挥舱里，隔着玻璃看着他。她的修女帽歪了，没有扶。她的手里端着咖啡杯，杯子里是空的。
奥托的嘴唇动了一下。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但德丽莎读出了他的唇语。
“我帮你们。”
琪亚娜的枪口对准了他。
“凭什么信你？”
奥托的目光从德丽莎身上移开，落在琪亚娜脸上。他看着那张和卡莲有几分相似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冰棺里的卡莲。
“凭她。”
指挥舱里安静了一瞬。德丽莎把空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通讯器前，按下通话键。她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允许奥托·阿波卡利斯临时编入。监视其行动。”
琪亚娜的枪口放下来了。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枪口从奥托脸上移开，对准了窗外的虚空。
奥托走进旗舰的舱门，冰棺悬浮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飘进来。舱门关闭，气压恢复正常。他站在走廊里，袍子上的烧焦味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刺鼻。
沈飞飞从指挥舱走出来，站在他对面。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天命的卫星武器系统。”奥托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银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天命的徽章。“密码是你的名字。”
沈飞飞接过钥匙，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沈飞飞。三个字，楷体，刻得很深。
“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奥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肌肉的牵动。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算错的人。”
沈飞飞把钥匙放进口袋，和千纸鹤挤在一起。
“你算错了什么？”
奥托转身，看着身后悬浮的冰棺。卡莲在里面，睡得很安静。
“你的结局。我以为你会死。很多次都以为你会死。炉心三号，长空市，月球，南极。你都没死。”他顿了一下，“你让我觉得，也许我也能算对一次。”
琪亚娜从指挥舱里探出头来，看着奥托的背影。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走到奥托旁边，递给他。
“吃。你看起来像三天没吃饭了。”
奥托低头看着那个布丁。草莓味的，盒子被琪亚娜的体温捂热了。他接过去，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太甜了。”
“甜点好。活着苦，吃的就甜。”
奥托看了她一眼。琪亚娜没有看他，已经转身走了，冲锋枪在肩上晃来晃去。
他把布丁吃完了。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里。他的口袋也是鼓的，不知道塞了多少年的东西。
沈飞飞站在走廊里，看着奥托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指挥舱。
“布洛妮娅。”
“在。”
“卫星武器系统。能用吗？”
布洛妮娅接过钥匙，插进平板的读卡器。屏幕上弹出了一棵倒悬的文件树，和安娜的芯片一模一样的结构。
“能。权限已确认。武器系统在轨，随时可以发射。”
沈飞飞看着屏幕上那颗从太空中对准月球的卫星。
“留着。等Alpha出来。”
舷窗外，月球越来越近。灰白色的地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陨石坑的影子拉得很长。摇篮遗迹在月球背面，现在还看不到。
琪亚娜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第二个布丁，没吃。
“队长。”
“嗯。”
“打完这一仗，我们去哪？”
沈飞飞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舷窗的光里被照成冷白色，睫毛很长。
“回去。后山。吃布丁。”
琪亚娜的嘴角弯了。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