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门是在清晨稳定的。
淡金色的拱门边缘嵌着一圈细密的叶脉纹路，像刚长出来的藤蔓正在把门框包起来。琪亚娜蹲在门边看了整整十分钟，伸手摸了摸门框内侧的纹路——暖的，指尖压上去像碰到了一片刚晒过太阳的树叶。她把手收回来，闻了一下指尖，什么味道都没有，但那种暖意在她指腹上多留了几秒。
德丽莎站在她身后，咖啡杯已经见底了，杯壁上残存的余温正慢慢散去。她看着那道花门，没有说话。奥托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目光落在门框上新长出来的那圈纹路上，眼角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动，像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花门中间的光膜鼓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是从另一侧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光膜向外凸出一个人的轮廓，边缘剧烈震颤，像一层快要被撕破的皮。琪亚娜第一个站起来，冲锋枪还没举到齐肩的位置，那个轮廓就从光膜里跌了出来。
一个穿灰黑色铠甲的男人摔在地上。铠甲胸口有一道贯穿性的裂口，从右肩一直拉到左肋，边缘烧焦了，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皮肉。他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但手臂软了一下，整个人又磕回地面，嘴角磕出一线暗红的血丝。他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额角有一道新伤，血顺着鼻梁流到下巴上。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凛的方向。
“凛……你种的田……被拔了……”
说完，他的头往下一垂，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琪亚娜蹲下来，把他翻过来，手指在他颈动脉上按了一下：“活着。出血多，但还有心跳。”她抬头看向沈飞飞。
沈飞飞走过去，单膝跪地，伸手翻开那人的手掌。他紧握的左手里攥着一截东西，细长的，已经被汗和血浸透了，但还能看出原色——暗金色，剑穗。凛的东西。穗尾系着一朵用金属片打的小花，花瓣已经歪了。
沈飞飞把剑穗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穗尾的金属片从他指缝间滑过，凉的，上面沾着血。“凛的。”他没有站起来。
布洛妮娅已经快步走过来蹲在伤者另一侧，机械臂上的便携扫描仪对准他的伤口：“左肩胛骨裂了，肋骨断了两根，失血量接近百分之二十。”她的声音很平，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最严重的伤不是物理损伤——他的铠甲内部残留了低浓度暗紫色晶体微粒。”她把扫描图放大，“这种结晶和新世界那边出现的不一样，腐蚀性更强，能直接渗透铠甲内衬接触皮肤。”
沈飞飞把剑穗揣进口袋，站起来：“芽衣，带他进医疗区。铃，勿忘放在他附近，花能感应到晶体残留。”
芽衣已经蹲下来把人扶起来，动作干净利落：“能走路吗？”她问的是那个人，但对方没回答。她看了一眼他的腿——左小腿铠甲下沿有血迹渗出来。她没等他回答，直接把人半架起来往学园方向走，步伐很快但稳稳的，没有颠到伤口。铃端着勿忘跟在后面，花盆里的花瓣亮了一下，像在确认方向的温热。
琪亚娜站在原地，看着沈飞飞：“你去看凛。”
“嗯。”沈飞飞转身朝花门走去。
“我跟你——”她脚步刚迈出一步，德丽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琪亚娜，你留下。”
琪亚娜猛地回头：“大姨妈——”
“花门需要有人守。伤者需要有人盯着。堡垒那边的幸存者如果发现凛不在，情绪会炸。”德丽莎把空咖啡杯放在桌沿上，“你比沈飞飞更会说话。他去解决事，你留下解决人。”
琪亚娜张了张嘴，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了：“知道了。”她转身往学园医疗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沈飞飞已经走进花门只剩半个背影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沈飞飞穿过花门。焦土的气息迎面扑来——干裂的、带着一股细微的碱味，和上次来不一样，更刺鼻了，混着一种烧过的金属味。堡垒的轮廓在远处，但墙面上新补的那些金属板还在，没有新的缺口。他加快脚步走进大门的时候，大厅里坐着十几个人，有人站着有人在转圈，空气里飘着一种被压着不说话的嘈杂。断臂男人坐在那张铁锅旁边，手里的长勺搁在锅沿上，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到沈飞飞走进来，站起身来，嘴唇动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凛走了。昨天入夜之后，她说去田里看看。天亮没回来。我去找了一圈，田没了。”他顿了一下，“那些种子，才刚发芽。”他的声音没有太大波澜，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沈飞飞看着他：“田在哪？”
“北边。出了墙走两里地，有一片低洼地。她挑了那里，说能存水。”断臂男人从桌边拿起一根铁棍，“我带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堡垒。焦土踩在脚下比之前更碎了，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起来扬到小腿的高度。两里路不远，走过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坡之后，低洼地出现在了视线里。土的颜色是焦黑的。残留的黑色根须散落在地面上，短的像指甲盖，长的像断掉的线。泥土被翻过，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暗紫色结晶，像雨后地面上结的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但碎开的断面下面没有湿润的土，只有更多的灰白色粉末。
沈飞飞蹲下来，伸手拨开一层碎晶。根须的断口横七竖八，没有规律，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一把扯断的。他翻开最后一层碎土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弧形的，半个拳头大小。他把它从土里挖出来——一个空种子壳，外壳裂了一道缝，内侧刻着什么。他把它翻过来对着光，字痕很浅，是用剑尖划上去的。
“根还在，别挖。”
沈飞飞把种子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断臂男人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空壳，眉头拧了一下：“她写的？”
“嗯。”沈飞飞把种子壳收进口袋，和剑穗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抬头看向远处。低洼地尽头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方向朝北，间距均匀，每一步深浅一致——凛自己走过去的，没有拖拽痕迹。
他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断臂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要去找她？”
“她留了话。”
“她说不让挖。”
“她没说不让去找。”
沈飞飞没有回头。他的靴子踩在碎裂的结晶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着一层正在融化的薄冰。那串脚印在前面延伸，在灰白色的土地上越走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