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西侧旧塔。
伊柯丝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暗门前,抬眸看了一眼那条几乎通往外庭的旧路。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她垂落的蓝紫色长发。
几名守卫跪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伊柯丝平静地收回视线。
“从现在开始,西侧偏廊、旧塔、暗渠,全部封锁。”
守卫低头。
“是。”
“第九巡防小队加派三倍人手,禁魔阵断层今夜补全。”
“是。”
“今晚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西侧。”
“是。”
她说完这些,转身离开。
黑色裙摆掠过石阶,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所有人都以为,王妃殿下的第一次逃跑,已经到此为止。
无人注意到。
一道躲藏着的黑影露出戏谑笑容。
寝宫内。
林伊的火红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她大半张脸。
她一动不动。
像是被刚才那场失败彻底打击到了。
烛火轻轻摇晃。
一缕火光落在她脚边。
然后,她的影子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起初只是极细的一点。
像瓷器表面多出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裂痕越来越多。
从脚踝,到指尖,再到垂落的发梢。
‘林伊’的呼吸停了。
她低垂的脸上,那份懊恼、不甘、愤怒,仍旧栩栩如生地凝固着。
可下一瞬,她的身体像一层被剥下来的薄壳,悄无声息地碎成无数细小光屑。
没有血,没有骨,甚至没有真正的重量。
只有一缕极淡的暗红色残光,落在地毯上,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蝉蜕。
影魔一族的终阶逃生天赋。
‘影蜕之壳。’
这不是普通分身。
普通分身会被魔力检测发现,会被气息辨认识破,会因为动作僵硬暴露破绽。
可‘影蜕之壳’不同。
她会继承本体蜕壳前最后一段情绪、气息、心跳、魔力波动,甚至连思考惯性都会短暂保留下来。
她会嘴硬,会懊恼,会在被抓住时露出不甘。
会在伊柯丝面前,像真正的林伊一样,死不低头地骂一句千年老厨女。
正因如此,它才是逃生天赋中最恶心的一类。
而真正的林伊,从一开始就没去西侧。
准确来说,从她在寝宫里抬手点向眉心的那一刻起,前往西侧旧塔的,就已经不是本体。
东侧书房外。
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影子,从书架后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林伊扶着墙,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的呼吸很轻。
轻得像下一秒就会断掉。
‘血之回响。’
‘高等亡灵拟态。’
‘影蜕之壳’
再加上一路穿过东侧暗廊时,为了避开残留守卫和魔纹感应,她又强行压榨了几次所剩无几的魔力。
现在她体内空得像被掏干的钱袋。
这无疑才是真正的孤注一掷博弈。
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成了。
她赌对了。
西侧旧塔那边闹出的动静,已经把大部分巡防都调走了。
第九巡防小队、暗渠守卫、禁魔阵维修队,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个‘林伊’引向西侧。
更重要的是——
伊柯丝本人也离开了书房。
那个高高在上的终末女王,亲自去抓她留在西侧的壳。
想到这里,林伊几乎压不住翘起的嘴角。
爽!
太爽了!
从醒来到现在,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从伊柯丝手里抢回一步主动权。
“你不是很会算吗?”
“你不是喜欢站在棋盘外面看人挣扎吗?”
“那就去抓吧。”
“去抓那个最像本体、气息最完整、动作最自然,连魔力波动都几乎一模一样的假货。”
“而真正的我,已经站在了你刚离开不久的位置!”
一阵自我抒发获胜感言后,一身舒坦的林伊准备当即跑路。
林伊抬手按住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有着急进去。
直到确认书房里没有伊柯丝的气息,附近巡防也确实稀薄到近乎可笑,她才又无声地笑了出来。
很轻,却带着近乎灼人的畅快。
“伊柯丝。”她低声道,“这次,是我赢了。”
同一时间,西侧旧塔外。
莉芙正低着头,带着那个被抓住的‘林伊’离开。
伊柯丝站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
金丝边单片眼镜后,那只黄金钟表瞳原本沉静如死水。
直到某一刻。
“咔。”
很轻的一声。
那只黄金钟表深处的指针,忽然走动了一格。
伊柯丝的神情没有变化。
可她眼底深处,像是掠过一副极短的画面。
寝宫内,林伊被绑住手脚。
不甘而羞愤地盯着她。
她则在一旁,以胜者之姿,玩味地欣赏着林伊如一只炸毛小猫般骂骂咧咧。
伊柯丝唇角微微翘起。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却使她的美更添几分惊心动魄。
而美丽中又带着一点令人背脊发凉的玩味。
仿佛真正的棋局,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我说过,林伊。”
“一会有你好受的。”
东侧书房。
林伊推门而入。
伊柯丝的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冷。
这里没有多余装饰,只有整齐到近乎病态的书架、文书、地图、沙盘,以及一座安静燃烧着蓝火焰的壁炉。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
还有一点伊柯丝身上特有的冷香。
林伊的目标很明确。
书房后方。
紧急专用密道。
刚才血之回响没有探清这间书房,因为这里的禁制太重,几乎每一块砖都被高阶禁魔纹覆盖
但她听到了风。
极细的一点风。
从书房后方传来。
这说明那里有通往外部的暗路。
不一定能直接离开王宫。
但只要能离开内宫核心区,她就赢了一半。
林伊踉跄着走向书房后方。
每一步都很轻。
也很艰难。
她现在已经没有多余魔力了。
别说爆发,就连维持拟态都快做不到。
书房后方的密道机关,藏在第九排书架旁边。
“果然是九。”林伊嘴角一抽,“真是令人无语的癖好。”
“连密道都要藏在第九排。”
她抬手按上机关。魔纹微微亮起。
一道暗门,无声开启一条缝。
风从里面吹出来。
比西侧旧塔那道风更冷。
也更干净。
这条路是活的。
能走。
这一瞬间,林伊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感动。
是压抑到极致后的狂喜,终于在胸口炸开。
只要再往前一步。
只要穿过这扇门。
只要到达那个地方......
“给你当王妃?”林伊冷笑,“给你生娃?”
“伊柯丝。”她低声道,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哑。
“你就慢慢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嘿嘿嘿~”
然而,好景不长。
林伊没得意多久,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她身后响起。
“王妃殿下。”
林伊面容僵住,笑容瞬间消失。
此刻,她只感觉如坠冰窟。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原地,手还按着书房后方的密道机关,指尖离真正的出口只差不到一寸。
又是这样...
又是差一点...
她甚至已经开始半场开香槟了。
然后安妮就像个鬼一样出现了。
那个一直温柔低眉、替她端饭、替她掖被角、说话永远恭敬得体的女仆长,此刻就站在她身后。
没有怒意。
没有杀气。
甚至连语气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夜深了。”
安妮微笑轻声道。
“您该回寝宫休息了。”
林伊的掌心一点点发凉,眼神冷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