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林伊和伊柯丝带着小焉返回了旅馆。
小焉因为白天玩得太累，很早便睡熟了。
她睡前还惦记着河上的同心灯，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两句“明天也要赢”，随后便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呼吸渐渐均匀下来。
林伊替她掖好被角，确认小家伙没有踢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内间。
外室的灯只留了一盏。
伊柯丝已经换下白日里那身端庄繁复的长裙，披着一件深色浴衣，蓝紫色的长发松松垂在肩后。
她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月光穿过庭院的竹影，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双金色的眼瞳映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睡着了？”
林伊顺手关上门，压低声音。
“嗯。”
伊柯丝放下茶杯，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扫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日的行程。
“庭院里的温泉已经放好，要不要一起去泡一会？”
“不要。”
林伊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走了一整天，累都累死了，谁还有力气陪你泡什么温泉。”
伊柯丝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拒绝。
“本王只是问一句，爱妃何必这么防备。”
“谁防备你了？”
林伊立刻回头瞪她。
“我只是单纯不想和你一起泡。”
“哦。”
伊柯丝拖长了声音，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唇边却慢慢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原来如此，是本王考虑不周。”
林伊本能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能警惕地盯着她。
伊柯丝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那便这样。”她慢条斯理地起身，取过屏风旁另一件叠好的浴衣，递到林伊手里。
“你先去泡，本王等你出来后再去，如此一来，既不算一起，也不会碍到爱妃。”
林伊接过浴衣，狐疑地看了看她。
“你真会老老实实等我出来？”
“本王何时骗过你？”
“……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不心虚吗？”
伊柯丝唇角微弯，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时，林伊身体微微一僵，像被什么烫到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本王只是替你整理头发。”
“那也不许。”
“好。”
伊柯丝答应得格外爽快，反而让林伊更不放心。
“先说好。”林伊抱着浴衣，认真补充道，“我没出来之前，你不许踏进温泉半步。”
“可以。”
“也不许从外面偷看。”
“本王对爱妃那点警惕心，深表遗憾。”
“你遗憾个头。”
林伊哼了一声，抱着浴衣往庭院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伊柯丝仍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得近乎无辜，心里那点不安才稍微放下些。
玉泉春的私汤设在后院。
温泉被半人高的白石围住，周围种着几丛夜里也开得很盛的浅色花木。
雾气从水面缓缓升起，带着一点草木与矿石混合的清冽气息，远处的祭典灯火隔着院墙晃成模糊的光斑，偶尔还能听见街上传来的笑声与乐声。
林伊换好浴衣，踩着石阶慢慢走进温泉。
热水漫过脚踝、膝盖，最后停在腰间，白日里积下来的酸胀被温热水流一点点冲开，她靠着池边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背也终于松了下来。
“……好像还行。”
她嘴上依旧不肯承认伊柯丝的提议不错，只能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远处的廊下，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林伊立刻抬头。
伊柯丝果然没有走。
她坐在廊下的矮榻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手边放着茶壶与两只杯子，似乎真打算等林伊泡完。
“你怎么还在这儿？”
“本王说过等你出来。”伊柯丝给自己倒了杯茶，抬眸看她，“但可没说在哪等。”
“那你也离远点。”
“再远，便听不见爱妃抱怨水温了。”
“我才没有抱怨。”
“嗯。”
伊柯丝应得漫不经心，像是根本没把她的否认放在心上。
温泉水轻轻晃动，月色浮在水面上，被林伊随手拨开的水纹搅得支离破碎。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竹叶被夜风吹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慢慢填满了庭院。
温泉里安静了一会儿。
伊柯丝忽然开口：
“白天在河上，本王让你带路时，你为什么没有继续和本王争？”
林伊靠在池边，闻言皱了皱眉。
“我什么时候和你争过？”
“第一轮。”伊柯丝淡淡道，“本王说左侧半步，收魔力，等，但你偏不等。”
“那是你一上来就想替我把路走完！”
“所以第二轮，本王把方向交给你了。”
林伊拨弄着水面，没立刻回答。
伊柯丝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选的路并不比本王的稳。”
“喂，你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本王只是陈述事实。”
“那你还跟？”
伊柯丝顿了顿。
林伊也抬起头。
伊柯丝却只是看着她，金色的眼瞳映着温泉上摇晃的月光。
“但本王可以跟着你。”
林伊一时没说话。
她本来想像白天那样回一句“谁要你跟”，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变得有些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别开脸，小声嘀咕：
“……你今天倒是挺会说人话。”
伊柯丝轻轻笑了一声。
“爱妃喜欢便好。”
“谁喜欢了！”
林伊立刻回头瞪她。
她不太擅长应付伊柯丝忽然变得认真的时候。对方平日里总是冷静、从容，像什么都能算到最后一步。
可一旦用这样近乎直白的目光看过来，反而比那些故意的调戏更让人无处可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