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一岁时,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妈”。
是“焉”。
她坐在地毯上,抱着一只比自己半个身子还大的玩偶,朝正在看书的小焉伸手。
“焉。”
小焉抬头。
“是姐姐。”
小光眨眨眼。
“焉。”
“……算了。”
林伊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伊柯丝抬眼看她:“你别笑。”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那是冷。”
“夏天。”
“我体虚。”
伊柯丝懒得理她。
窗外花园里,春燕飞过新栽的树,王都已经恢复,城墙上的裂口也修好,只留一块颜色不同的石头,提醒所有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小焉坐在地毯上,任由小光抓着自己衣角。
如今她已经能正常碰到伊柯丝、碰到林伊,也能牵住小光的手,但她偶尔还是会在没有意识时缩一下。
小光每次都会更用力地抓住她。
像在告诉她,不许跑。
于悦推门进来,抱着一堆新玩具。
“我回来啦!看小姨给你们带——”
林伊抬头:“先说清楚,会不会爆炸?”
“不会。”
“真的?”
“最多会唱歌。”
下一秒,玩具盒里传出一阵极其刺耳的赞歌。
林伊抄起靠垫。
于悦转身就跑。
小光被歌声吓了一跳,嘴一瘪,正要哭,小焉立刻伸手抱住她,轻轻拍背。
“没事。”
小光趴在她肩上,慢慢不哭了。
伊柯丝看着这一幕,放下手中的书。
“今天城外有新的魂灯异象。”
林伊抬头。
“又来?”
“不是灾变。”
伊柯丝看向两个孩子。
“只是有些地方的引魂灯,在亡者离去时会变成暖金色。”
林伊沉默。
她想起预言碑上那道尚未完整的八环残纹。
小光还小。
小焉也还在慢慢学会自己的力量。
有些事情不会立刻发生。
这很好。
她们不需要一出生就拯救世界。
林伊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身边,把小光抱起来,又牵住小焉。
“去吃饭。”
小焉点头。
小光却朝伊柯丝伸手。
“母。”
伊柯丝停了半拍,伸手把她接过去。
林伊看着她那副罕见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一下。
“末王陛下,抱孩子的姿势不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林伊。”
“干嘛?”
伊柯丝看她一眼。
“回家吃饭。”
林伊怔了一下。
随后哼了一声。
“走就走。”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
四个人的影子落在地毯上,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
没人急着把它们分开。
小光会走路后,王宫里多了许多不该存在的痕迹。
伊柯丝的公文上有小小的手印,林伊藏起来的糖袋总会少一半,于悦的爆炸玩具被拆得只剩零件,最后还要小焉耐心把它们拼回去。
伊柯丝有一次开重要会议,小光从门缝钻进去,抱住她腿喊“母亲”。
满屋长老都僵住。
伊柯丝沉默两息,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会议暂停。”
她说。
“十分钟。”
书记官后来私下告诉林伊,女王陛下那天的脸还是很冷,但抱孩子的动作比任何一次签军令都熟练。
林伊听完笑了很久。
小焉也在慢慢长大。
她开始能自己去墓园、去疗养院、去那些仍有人害怕死亡的地方,她不是救世主,只是会在有人痛得受不了时,问一句“要不要停一会儿”。
有些人拒绝,有些人点头。
她都尊重。
这让伊柯丝很放心。
因为小焉终于不是被权柄推着走,而是在自己选择怎样使用它。
那天晚饭前,林伊在花园里找到小焉。
小焉正和小光坐在树下,小光把半块糖递给姐姐,小焉没有吃,只替她擦掉手上的黏糖。
“你们在干什么?”
小光举起糖:“分。”
小焉小声说:“妹妹说,好东西要分。”
林伊在旁边坐下。
“这话谁教的?”
小光指向自己:“焉。”
小焉连忙摇头:“不是我。”
林伊笑得直不起腰。
远处伊柯丝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看完的书。
她看见三人,便把书合上。
“吃饭。”
林伊故意问:“回哪儿吃?”
伊柯丝看她。
“回家。”
夕阳落在花园里。
小光一手抓着姐姐,一手抓着母亲,林伊走在另一边,伊柯丝在最外侧。
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
谁都没有急着把它们分开。
后来,小光总爱问小焉:“姐姐以前为什么不敢抱我?”
小焉每次都会想一想。
她不想把那些害怕、裂界、被人叫作灾厄的日子讲得太重。
于是她只说:“因为姐姐以前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被喜欢。”
小光听不懂,就会抱住她。
“现在知道了。”
小焉便笑。
林伊在旁边听见,总会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把糖袋往两个孩子中间一放。
“最后一颗,谁抢到算谁的。”
小光立刻扑过去。
小焉却把糖让给她。
伊柯丝看着,淡淡道:“不公平。”
林伊挑眉:“你要教她们打架?”
“我只是说,下一次准备两颗。”
林伊一愣,随后笑起来。
“行。”
她站起身去拿糖。
夕阳照进餐厅,两个孩子在地毯上闹成一团,伊柯丝坐在旁边看书,偶尔伸手把差点滚下台阶的小光捞回来。
林伊从厨房出来时,忽然觉得这画面很普通。
普通到像世界本来就该这样。
而她最喜欢的,正是这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