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穿过两个门廊进到那个大厅,城主大人现在应该在里面用早餐。”
“好……好的。”
随着我进入府邸,外面肆虐的风雪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城主府’的院内竟弥漫着如春日般的暖意,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湿润的花香。
应该是有着一层结界,支撑着这座位宅邸——将严寒挡在门外,把春天圈养其中。
沿着卫兵指出的道路,我一步步往上走去,脚下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路面,两侧门廊的石柱雕饰无比精美,就连路旁的花圃里,都种满了在这个季节本该绝迹的鸢尾花。
果然,无论是帝国的权贵还是北境魔族的领主,在享受这件事上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啊……
等完成任务自由了,我一定也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这么想着,抱紧怀中的圣杖,停在了一扇奶油色的雕花木门前。
“唔……”
这扇门比沿途所见的任何一扇门都要华丽,上面的兽纹浮雕,无不彰显着门后之人的身份。
应该就是这里了。
咚、咚——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房门。
下一秒,木门向内无声滑开,两位身着女仆装的猫希人站在门侧,动作整齐划地为我让开了道路。
映入眼帘的,是满室低调而奢华的陈设:深胡桃木的护墙板、织金地毯、以及长桌旁那位正端着高级茶杯、慢条斯理享用甜点的城主大人。
“啊~诺汐小姐,你终于来了!”
见我来了,她随即放下茶杯,一脸笑盈盈的样子迎了过来。
“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下,还有…我…我叫林汐。”
我下意识纠正道,可她却摆了摆手。
“诺汐小姐,在这我你不必伪装,这府里都是我的死士。”
“但是……”
“早餐吃了吗?!”
“诶?”
话题被生硬地截断,我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看来没有呢~”
她轻声叹了口气,指了指身侧的空位,笑意愈发温柔:
“过来这边坐吧~诺汐小姐。”
“唔……”
那句被刻意强调的“诺汐小姐”说得格外的重,已经在职场工作了这么久的我,当然知道她想表达些什么———这不过是一场对我的服从性测试罢了。
我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只能抱着圣杖,僵硬地朝那张椅子挪去。
“可可曲奇和花茶,这边还有一些玫瑰饼,能吃的习惯吗?”
“能……能有的吃就很好了。”
我按着她的意思乖乖的坐到了她的身边,放下圣杖,端起这杯花茶一饮而尽。
“这些都是从你们的帝国那边送来的,包括你在院子里看到的鸢尾花。”
“果然……”我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自从魔王被你杀死后,战争停止,世界又迎来了短暂的和平,诺汐小姐你也算是一个英雄呢~”
她眯着眼睛,笑意依旧温和,可那声“英雄”听起来却格外的膈应。
“和平?你们的北境此时不正四处爆发内乱吗?”
“不不不!外面的事情,和这个以通商为主的城邦无关。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
她笑着又给我沏了一杯花茶,可当她再抬眼时,脸上的笑意却渐渐褪去,只留下商人般的冷静与精准。
“圣女诺汐,所以你的出现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意外。”
“诶?!”
“我不知道你会为这个和平的从城邦带来什么……”
“那个…我……”
“但只要你能治好我的女儿,我就可以设法将你送回中部大陆。”
“可是我也不一定……”
“别谦虚了!能将那位大人讨伐杀死的你,一定能够做得到。”
“唔……”
我盯着茶汤中漂浮的花瓣,刚才想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她堵了回去,以至于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可就在这时,她却轻轻将手覆盖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知道诺汐小姐你在担心什么,是在怕结束后,我把你卖给那帮政治家了对吧?”
“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全都摊开说吧!你目前所看到的这一切,包括这座城邦,其实都是我丈夫留给我的……”
“诶?你丈夫留给你的?”
“对,他早些年死于魔族内部争斗,于是我便也无心再参与尔虞我诈的官场。退居此地做个城邦之主,安心养护与他那唯一的女儿,也算全了念想。”
她语气平静,可神色中却满溢着藏不住的感伤。
“所以……如今宛如救命稻草的你送上门来,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看着此刻的城主小姐一副态度真诚的模样,我便顺着她点了点头。
“昨天我就已经答应过了,我会尽我所能去治好她的,但去除多层诅咒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而且我也无法保证能够完全根除。”
“如果连诺汐小姐你都不行,我无法想象这个世界还有谁能做到。”
“……”
“对了!不如在这期间你就住在我的府上吧~府邸里空房间还是很多的,而且我会保证你衣食住行,以及……安全~”
“但我还有伙伴在外面……”
“那就把她们接过来吧~”
她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仿佛多养几个人不过是添几双筷子的事。
“可是……”
“放心,如今的我只是一介商人,我比谁的清楚信用的重要性。”
她稍稍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而且……想必我这一宅邸的卫兵,也都打不过你吧~”
唔……未必。
毕竟近身作战的我,就是一个废人。
看着眼前每句话都滴水不漏的城主小姐,我不由的长叹了一口气。
“带我去见你的女儿吧。早点治好她,你也好早点放我走。”
“真不愧是圣女诺汐呢~那就跟我来吧!”
城主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在了前面。
我抱着圣杖跟在她后面,穿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
她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环境光遮得严严实实。
床头一盏昏黄的魔石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混合着某种说不出来的芳香。
“这就是……”
我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脚步放轻,一步步走到床边。
借着昏暗的灯光,这才看清楚了床上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容清秀却格外苍白,金色的长发如枯草般散落在枕上,衬得她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如果不是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几乎要以为她是一尊精致的瓷偶。
“……确实很严重。”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额头上方一寸的位置。
闭上眼,将神圣的魔力缓缓注入指尖。下一秒,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反噬而来。
果然不是单纯的诅咒。
准确地说,是好几层诅咒叠加在一起,死死缠绕着她的灵魂。
最外层是一层坚固的封印,像是某种保护机制,往里是侵蚀性的暗属性侵蚀,正在缓慢地吞噬她的生命力,而最深处……
我皱起了眉。
这股气息……
我曾在米璐璐的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波动,那种诡异到仿佛能将人拖入深渊的黑魔法,和附着在少女灵魂上的诅咒如出一辙。
她竟然真的被类似魔王的家伙诅咒了……
不过还好,我身上所加护的神圣魔法,刚好足以克制这股诡异的黑魔法。
该怎么说呢……这个世界上,除了历代的魔王,估计只有我能够拔除这个诅咒了。
“怎么样?可以治好吗?”
身后传来了城主略显紧张的声音。
我收回手,转过身,看向黑暗中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我应该能……但目前我也只能看到前几层的诅咒,后面的我不太清楚。”
“那也比前几位医师要好太多了!他们看完都束手无策……”
“是……是嘛……”
我回应着,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上。
前几位医师束手无策是必然的。
因为这根本不是医术或常规净化魔法能触及的领域。
“诺汐小姐?”城主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在犹豫什么?”
“……没什么。”
我收回目光,将身上的防风大衣脱掉,放在了一旁的衣架上,顺势又扯掉了缠在圣杖上的黑布。
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圣女诺汐”的安抚微笑:
“我刚刚只是在构思治疗方案,令爱的状况特殊,我需要一些时间准备第一次净化的媒介。”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立刻接话,没有丝毫迟疑。
“那就……按着这份清单准备些东西吧。”
我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羊皮纸和炭笔,借着魔石灯的光快速写下几样材料。
“这些是基础耗材,府上有是最好,没有的话……”
“我会让人在一个小时内备齐。”
她扫了一眼清单,连问都没问一句用途,便将其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
我顿了顿,有些不放心的接着补充道:
“准备好耗材后,那就把第一次治疗定在中午进行。在那之前,请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包括您自己,我要先对她整体进行一次检查。”
城主小姐听完动作微微一顿。
“……好。”
可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成一片平静的深潭:
“我会亲自守在门外。诺汐小姐,拜托了。”
“嗯。”
我没有再说多余的客套话,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圣杖。
与其同时,身后的木门轻声合拢。
“……以吾身为器,承光之重。”
“非为审判,非为涤罪——”
“唯以悲悯为引,解其之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