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熊从树后走了出来。
三米高,浑身黑毛,肩胛骨像两座小山包似的鼓起来。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鼻子抽了抽,喷出一股白气。
我下意识鉴定了一下。
【黑熊·Lv15】
十五级。刚好适合练手。
缇娜已经躲到我身后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袖子。
「老、老师……」她的声音在抖,「那、那个是……」
「黑熊。」
「我、我们……」
「跑不了。」
我指了指她来时的方向,那条小径已经塌了不知道多少棵小树。刚才那声闷响就是黑熊踩的。
「你练了十发火球术,」我转头看她,「该交卷了。」
「什……什么?」
「那只熊,」我朝黑熊扬了扬下巴,「就是你今天的毕业考。」
缇娜整个人都傻了。
「可、可是……」
「没有可是。」我抬手,掌心朝前,「看好了。」
魔力汇聚。没有咏唱,没有手势,空气里凭空凝出几道暗银色的链条。
【钢之锁链】。
锁链嗖嗖射出,缠上黑熊四肢。黑熊怒吼一声,疯狂挣扎,但那锁链纹丝不动,把它牢牢钉在原地。
「行了。」我收回手,「现在是固定靶。」
缇娜还愣着。
「发什么呆?」我拍了拍她肩膀,「十发火球术,练了三个小时,忘了?」
「可、可是……」她咽了口唾沫,「那是熊啊……」
「靶子而已。」
我看着她。这姑娘紧张得嘴唇都白了,额头全是汗,但眼神还是往那只熊身上瞟——瞟完又缩回来,缩完又瞟。
怕。
但不是那种"老子不打了"的怕。
是那种"我想打但我怕我打不死"的怕。
行,有门。
「缇娜。」
她猛地抬头。
「你今天练的那个术式,魔力消耗只有三分之一,」我指了指她的手掌,「你魔力不多,但够用。刚才十发练下来,你应该有数。」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黑熊十五级,你现在五级。」我直接报数,「差十级,威力肯定不够正面轰死。但它被锁着,动不了。你不需要打死它,打疼它就行。」
「打、打疼它?」
「对。打断它一条腿,让它追不上你。」我顿了顿,「剩下的我来。」
缇娜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
「好、好的……我试试……」
她转身面对黑熊。
那只熊还在吼,锁链哗哗响,但它确实动不了。浑浊的眼睛盯着缇娜,像是盯着什么待宰的猎物。
缇娜抬手。
掌心亮了。
比练的时候小,但确实亮了。
她在脑子里过那个简化术式。
我看得很清楚,她在调整呼吸,把魔力循环路径跟刚学的挂钩。节奏稳住了,掌心的火球慢慢变大、稳住。
好。
「发。」
嗖——
火球射出,正中黑熊侧腹。
轰!
黑熊惨嚎一声,身体猛地一晃,但锁链拉着,没倒。皮毛烧焦了一小块,血都没出。
但打中了。
缇娜整个人都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打中了……?」
「别停。继续。」
她愣了一秒,咬牙。
第二发,偏了,砸在黑熊旁边的地上。
「稳住呼吸,再来!」
第三发,打中肩膀。黑熊又嚎了一声,挣扎的更猛,锁链嘎吱响。
第四发,胸口。这发稳,炸开一小片焦黑。
第五发,歪了,擦着脑袋飞过去。
「别急,瞄准再打!」
她闭了一下眼,调整呼吸。再睁开的时候,手不抖了。
第六发,正中脑袋。
黑熊惨叫,庞大的身体晃了一下,前腿一软。
「它快倒了!再来!」
第七发。
第八发。
第九发——
「断了!腿断了!」
缇娜兴奋地喊出来。黑熊轰然倒地,一条前腿断了,软塌塌耷拉着。锁链还在,它翻不了身,只能躺在地上嘶吼。
「最后一发。」我走上前,「对着脑袋,稳住。」
缇娜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滴到眼睛里都顾不上擦。她举着手,火球在掌心跳动,比之前任何一个都稳。
稳了。
她咬着牙,狠狠推出去——
嗖!
正中黑熊脑袋。
轰!
黑熊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了。
只有缇娜喘气的声音。
她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那只一动不动的黑熊,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做到了。」
她猛地转头看我。
「升级了。」
「什、什么?」
「你刚升了六级,」我指了指她,「11级。」
她愣了足足五秒。
「六……六级?」
「15级魔物,经验值高。正常的。」
「可是……」她的声音在抖,「我刚才……我做到了……?」
「你自己打的。」
「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烧得有点红,是刚才施法的反噬。但火球的痕迹还在,残留的热度还在。
「我做到了。」
声音很小,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猛的炸开了。
「老师,我做到了!!!」
「嗯。」
「我真的做到了!!!」
「听到了,不用喊两遍。」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呜……我、我不是难过……就是……」
「知道。」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丫头平时怯懦得很,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嘴。但刚才那九发火球术,一下比一下稳,一次比一次狠。
怕归怕,但没怂。
两个月的时间,够她再上一个台阶。到那时她应该能学会第二种攻击术式了。
「缇娜!!!」
老公爵从林子另一头冲过来,身后跟着一群侍卫。
「老爷!黑熊闯进领地了!」一个侍卫跑在前面喊。
老公爵脸都白了。但等他冲到空地——
缇娜站在那里,黑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没事吧?」
「爷、爷爷……」缇娜抹了把眼泪,「我没事……我把熊打死了……」
老公爵愣了。
他看看缇娜,又看看地上的黑熊,再看看缇娜。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在缇娜面前蹲下,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好,好……」
就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我看得很清楚,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只是攥了攥缇娜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索丽斯提亚家的孩子,」他顿了顿,「果然没一个孬的。」
缇娜又哭了。
这回是真哭,一头扎进老公爵怀里,闷声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公爵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我往后退了两步,给他们空间。
侍卫们已经围上来了,开始处理黑熊的尸体。脑袋被轰的焦黑,但魔石还在,有侍卫熟练地剖开取出来递给我。
「给。」
我没接。
「给她。」我指了指缇娜,「她打的。」
侍卫愣了一下,然后把魔石递给缇娜。
缇娜接过来,低头看着那颗拇指大的黑色石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打魔物掉的……」
「收好。」我说,「留个纪念。」
「嗯!」
回宅邸的路上,缇娜一直攥着那颗魔石,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公爵走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每次看都眼眶泛红,但每次都迅速别开。
我没有。
我走在他俩后面,瞅着缇娜的背影。
三天前在马车上连课本都翻不明白的怯懦丫头,现在能一个人打倒十五级魔物了。
进步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不愧是索丽斯提亚家的血脉。
只不过……
我想了想那个"两个月"的约定。
两个月后她就要回学院了。到时候这个宅邸又会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公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茶。
也不知道下次再回来是什么时候。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话——
「缇娜。」
「嗯?」她回头。
「今天表现不错。」
「嘿嘿……姐姐。」
「明天继续练。火球术二十发,全部命中才算过关。」
「是!老师!」
这丫头,笑得跟捡到宝了似的。
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个月啊。
应该……不会太麻烦吧。
晚饭的时候,缇娜把那颗魔石摆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睛都发亮。
老公爵坐在对面,瞅着她那副模样,时不时偷偷抹一下眼角。
我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诺薇儿小姐。」
「嗯?」
「爷爷,我今天打黑熊的时候,」缇娜抢着开口,眼睛亮亮的,「老师先用锁链把熊捆住了,然后就让我用火球术打!跟打靶子一样!」
老公爵看了我一眼,又看回缇娜:「锁链捆着的?」
「嗯!一动都动不了!」
老公爵沉默了一下:「即便如此……那可是十五级的魔物。」
「不会的,」我插了一句,「我在旁边看着。出事了我能一秒解决。」
老公爵看了我好几秒,端起酒杯笑了一声。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隐世家族出来游历的后辈,」他看着我,「你身上的做派,跟那些人很像。实力深不可测又不愿张扬,行事低调却藏不住骨子里的修养。」
我低头扒了口饭。
「老夫也不多问,」他端起酒杯,「各家有各家的规矩,老夫懂的。」
他顿了顿:「只是两个月太短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但老夫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看着我,「所以老夫只求两件事——教好缇娜,走的时候说一声。」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太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老公爵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隐世家族的后辈。
他大概真那么想的吧。倒也说得通——三年野外生活还能有那种吃相,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但事实比他猜的离谱多了。
算了,反正他也不多问。
但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缇娜今天那个笑,倒是挺让人印象深刻的。
下次她要是能把火球术的命中率再提一提就好了。
二十发全中。
有点难度,但应该……
能做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