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娜躺在床上,眼睛瞪的老大,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手心还是热的。明明已经洗过澡了,可那股火球在掌心跳动的感觉,怎么都散不掉。
弹珠大小的火球,飞出去砸了个坑。
歪了三米。
但那又怎样。
她能放魔法了。
缇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笑了一下,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说她魔力回路有问题,用不了魔法。连她自己都信了。
结果老师把课本里的术式咔咔一通砍,说这些全是废话,照着念一辈子都放不出来。
然后她照着改过的路径,第四次就成功了。
第四次。
以前练了一千次都没反应,砍掉那些多余的东西,第四次就……
真的很离谱啊。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缇娜小姐,睡了吗?」
蜜斯卡的声音,平稳的像钟摆。
缇娜一下坐起来:「没!」
门推开一条缝,蜜斯卡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黑底白边的女仆服连个褶子都没有,头发整整齐齐的盘着,脸上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然表情。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缇娜的枕头——被攥的皱巴巴的。
「今天训练到很晚。」蜜斯卡帮她把被子拉了拉,「手怎么样?」
「没事!」缇娜把双手举起来给她看,掌心有点红,但一点都不疼,「老师说了,这是正常反应,明天就好了。」
蜜斯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缇娜看着她转身要走的背影,突然忍不住了。
「蜜斯卡。」
「嗯?」
「我能用魔法了。」
声音比想象中小,像怕说大声了,这件事就会变成梦似的。
蜜斯卡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了缇娜两秒。
缇娜攥着被角,嘴唇抿的紧紧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死死的忍住了。
因为她不想让蜜斯卡看到她哭。
蜜斯卡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知道。」蜜斯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我一直在看。」
缇娜愣住了。
「从庭院那棵树后面。」蜜斯卡帮她把被角掖好,「每一发。」
「……你一直在?」
「嗯。」
缇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鼻子一酸,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擦,用力擦,可是越擦越多。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用不了……」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蜜斯卡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缇娜抽了抽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了。
「我明天还要练!老师说要十发全中!」
「嗯。」蜜斯卡把牛奶递给她,「先喝完。」
缇娜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牛奶温温的,暖进胃里。
蜜斯卡收回杯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缇娜小姐。」
「嗯?」
「那位诺薇儿小姐,确实不一般。」
缇娜用力点头:「老师很厉害的!」
蜜斯卡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轻的几乎听不见。
走到拐角处,她停了一下。
手搭在栏杆上,低着头,站了好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吃过早饭,我正打算溜,老公爵叫住我了。
「诺薇儿小姐,今天有空不?」
「有啊,怎么了?」
「陪老夫进城。」他捋了捋胡子,「给缇娜买几本魔法教材,她基础差,得补。」
这老爷子……孙女基础差,第一反应不是换老师,是买教材。
换我上辈子那公司,基础差直接换人,哪还给你买教材的机会。
「行,正好卖点东西。」
「卖什么?」
「魔石。」我拍了拍腰间,「路上顺手打的,放着也是放着。」
「哦?」他来了兴致,「有多少?」
我想了想。
「大概……一个中号行李箱吧?」
老公爵的表情僵了一秒。
「多少?」
「中号行李箱,可能还多一点。」
他沉默了好几秒。
「姑娘你是打劫了哪个魔物巢穴?」
「没有啊,路上遇到几只,顺手的解决了。」
顺手。
嗯,就是顺手。
他瞅了我好几秒,最后摇头的笑了。
「行,随你。走吧,马车备好了。」
坐马车晃了小半天,城镇总算出现在视野里。
城里比外面热闹多了,石板大路宽的能并排跑两辆马车,两边商铺招牌齐齐整整的。
摊子挤的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味跟不知道哪来的香料味。
嘛,城镇的味道。
「大不大?」老公爵笑呵呵的说。
「大。」我趴车窗上看了一圈,「比森林热闹多了。」
废话,森林里除了野兽就是魔物,能热闹才怪。
「那当然,周边最大的贸易城镇。」他挺得意的说,「走吧,先去魔石店。」
「魔石店?」
「前面巷子里有家老字号,掌柜是个魔女,价格公道。」他压低嗓子,「你手上那些货,普通店吃不下。」
马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
走到头右拐,一家门脸不大的店铺。
木匾上写着月影魔石坊,门口挂着串风铃,有只黑猫趴在门槛上晒太阳。
「就是这儿。」老公爵推门进去。
叮当。
风铃响了一下。
店里比外面宽敞,好几排木架子,上头全是各种颜色的石头,大的,小的都有,窗口透进来的光打在上头,亮闪闪的。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灰白长发编成辫子,正拿小锤子敲石头,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金色马尾,低头的擦架子。
「哟,克雷斯顿老爷。」中年女人放下锤子,「好久没来了。」
「玛格丽特,今儿带晚辈来卖点货。」
「晚辈?」
玛格丽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的扫了一遍。
旁边那个年轻姑娘也看过来。
眼珠子在我身上刮了一圈,灰斗篷,朴素的不行,看着跟地摊货差不多。
然后嘴角撇了一下,凑到玛格丽特耳边小声的嘀咕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玛格丽特的脸色当即就沉了。
「蕾拉。」她压低声音,「管好你的嘴。」
年轻姑娘缩了缩脖子。
灰斗篷嘛,能有什么好货。
换我我也翻白眼。
「姑娘要卖什么?」玛格丽特转向我。
「魔石。」我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几颗,在柜台上随意的摆了摆,「品质还行。」
她拿起一颗,凑到窗边瞅了瞅,又颠了颠分量。
「品相不错,有多少?」
「先看这几颗能给多少。」
我又摸出几颗,整整齐齐的摆在柜台上。
黑曜石居多,夹杂几颗火属性,跟风属性的,颜色纯净,个头也不小。
玛格丽特的表情变了。
蕾拉也凑过来看了,眼珠子瞪的溜圆。
啧。
「这几颗,我全要了。」玛格丽特的声音有点干。
「什么价?」
「市价三倍。」
我愣了一下。
三倍?!?!
老公爵在旁边也愣了。
「值这个价。」玛格丽特把石头收好,拿出一个小钱袋,「这几颗先结账,还有货吗?」
「有。」
我伸手往袋子里摸。
她的目光跟着我的手落在我腰间那个不起眼的袋子上,顿了一下。
「这位姑娘,」语气变了,客气了不少,「你这袋子……是储物道具?」
「嗯,低阶的,容量不大。」
我随口的应着,又摸出几颗魔石。
她点点头,但目光从袋子上移开,落在我斗篷的下摆上。
伸手。
指腹轻轻的碰了碰斗篷边缘的布料。
然后,手指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了。
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半截。
「克雷斯顿老爷,」她声音压的低低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斗篷的布料,「这位姑娘身上的斗篷……是贝希摩斯的皮毛。」
老公爵愣了一下。
蕾拉的脸直接白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斗篷。
——
染了灰色但材质没变。行家一摸就知道。
自爆了。
「只是染了色而已。」我扯了扯斗篷下摆,「低调点嘛。」
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头,然后转头看向蕾拉,眼神冷飕飕的。
「看见了吗?穿着贝希摩斯的皮毛,能拿出这种品质的魔石,还随身带着储物道具,你觉得这种人,是你能怠慢的?」
蕾拉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道歉。」
蕾拉猛的弯下腰,声音都在抖:「对,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请原谅我!」
「……没事。」我摆摆手,「你也不知道。」
玛格丽特把结好的钱袋推过来。
「金币三百,银币八百,还有货下次来,老价钱收。」
「行。」
我接过钱袋,往怀里一揣。
出门的时候,能感觉到蕾拉的视线一直黏在我背上,抖抖的。
老公爵在旁边瞅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出了店门,阳光一下子晃的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走了一会儿,才慢慢的适应过来。
金币三百,银币八百。
就这么……卖了?
上辈子我加一年班都没赚过这么多钱,那时候天天加班到十一点,月底到手那点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基本就剩个饭钱。
现在呢。
路上随手打几只怪,掉的石头往柜台上一摆,就三百金币了。
这什么世道啊。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袋,沉甸甸的,搁以前能高兴好几天。
但现在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钱嘛,够花就行。
「那袋子,」老公爵压低嗓子,「不是什么低阶货吧?」
「老爷子你看出什么了?」我没否认。
「没有。」他摇摇头,「但玛格丽特那眼神不对,她见过的好东西多了,不会对着一个普通储物袋多看。」
「……是有点不一样。」
「算了,各家有各家的规矩。」老公爵摆摆手,「老夫不多问,走,带你逛逛。」
跟着老公爵逛了小半个时辰。
他一路走一路指,布庄,肉铺,菜市,杂货铺,这个那个的,跟个导游似的。
我跟着走跟着买。面粉,食盐,葱,姜,蒜,番茄,马铃薯,还有几块布料,全塞进储物袋。
调料补齐了,做饭总算不用光靠盐了。
街上人挤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锅粥。
比森林有意思。
不过走着走着,我有点走神。
城镇跟森林太不一样了。
森林里安静,除了风声就是兽叫,偶尔听到点别的动静还得提防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扑过来。在这里就不一样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热闹的不行。
但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太自在。
大概是独处太久了。三年都一个人待着,突然被这么多人围着,浑身不自在。
就像上辈子刚辞职那阵子,在家宅了一个月,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被邻居阿姨打个招呼都吓一跳。
嘛,差不多就那感觉。
「过了这条路对面就是旧城区。」老公爵忽然停下,往大路对面指了指,「穷人住的地方,别去。」
「怎么?」
「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偶尔还有拐子出没。老夫这些年一直在整治,但底子太差。」
旧城区。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同一条大路,这边招牌整齐街道干净,对面墙面发灰,晾衣绳横七竖八,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一样。
明明就隔着一条路。
算了,每个世界都一样。有富人就有穷人,有新城区就有旧城区。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是。
「知道了。」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他看了看天色。
「我再逛逛。」我拍拍腰间的袋子,「难得来一趟。」
他想了想:「行,早点回,旧城区那边别去。」
「知道了知道了。」
他带着侍从先走了。
一个人走在街上,感觉又不一样了。
刚才有老公爵在旁边,走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的喊"克雷斯顿老爷",买东西也不用讲价,人家直接给最低价。
有钱有势的日子,果然好过。
我呢。
兜里倒是揣着三百金币了,但在这种地方,谁认你啊。
走在街上,没人看我一眼。
灰斗篷,旧袋子,看着就是个普通的穷冒险者。
挺好。
说实话我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上辈子在公司里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生怕你摸鱼。现在没人认识我,没人管我干嘛,想去哪儿去哪儿。
自由。
虽然这个"自由"是穿越到异世界才换来的就是了。
走着走着,街道越来越窄。
走过大路对面,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招牌歪歪扭扭的,墙面发灰,晾衣绳横七竖八,行人少了大半,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像是什么潮了,混着隔夜的泔水味。
窗户上的纸都破了,有些干脆就是空的。但奇怪的是,有些窗框擦的挺干净的,虽然木头都发灰了。
……
旧城区。
「旧城区那边别去。」
老公爵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得,不知不觉走过来了。
我转身打算往回走。
「请……给我一点肉吧。」
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我顿住脚步。
回头看。
小女孩。
瘦的跟竹竿似的,穿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衣服,胳膊细的跟麻绳一样,一双大眼睛倒是挺亮,直勾勾的盯着我。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孩,七八个,一个比一个瘦,脏兮兮的小脸上缩着脖子,瞅着我带着点防备。
「大姐姐,」小女孩又开口了,声音抖抖的,「你有肉吗?求求你了,我们好几天没吃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