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落地窗泻入,在深色地板上铺开一层冷白。白婪侧躺着,呼吸均匀,手腕上的铐链随着翻身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她醒了。
她没有睁眼,只是调整了呼吸的频率,让它维持在睡眠的节奏。脚步声停在床边,停留了几秒,然后是布料窸窣的声音,他在床边坐下。
温热的手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妈妈。”
她继续装睡。
“我知道你醒了。”卡罗的声音很轻。
白婪睁开眼睛。“几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醒的沙哑。
“凌晨两点。”他没有移开视线,“饿吗?”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依旧空洞的脸,像风中残烛摇曳着。
“为什么不杀我。”
赫拉没有回答。见状白婪又换了问题。
“这两天你一直在等,等我失控,控制不住杀了你。”
“嗯。”他收回手。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多了几分破碎的美感,“这两年,我从没走出那间器材室。我会回想第一次有人抱着我,说‘做得很好’。第一次叫你妈妈,第一次有爱这种朦胧的情感。”
白婪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他回过头看她,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弱的红光,好像羊在窥视,“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你,从来没有人碰过你,从来没有人叫过你‘乖孩子’。然后突然有一天,有人走进来,坐在你身边,治疗你的脸,摸你的角,抱着你,说你做得很棒。”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爱你,是你给了这一切。我恨你,是你毁了这一切。”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白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从我们相遇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不,会成为悲剧的只有我一个人。”
白婪沉默了很久。
“我——”
嘭!
房门应声倒地,白慕走进来,身后还拖拽着一个人。在离开二楼房间后,塔柯又填了些新伤口。
白慕看到白婪没有大碍,紧皱的眉头也放松些。松开拽着“肉盾”的手。
“比预想的慢很多。”卡罗站起身,扫了一眼倒地的人。
白慕伸出左手,手心黑色纹身裂开一道口子,流出似血似墨的物质和一把剑。
白婪直接坐起来,一脸震惊。
白慕冒着冷汗右手握住剑柄。剑身一寸一寸地从她掌心抽出来,发出一种黏腻的、让人牙酸的声音,像是从血肉里拔出骨头。
通体深邃的酒红色,像凝固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刃身带着锐利的锯齿。十字护手尖锐如矛,顶端和横臂都泛着冷光被黑色的荆棘紧紧缠绕。
卡罗也盯着那把剑。
剑身完全抽出的时候,白慕掌心的裂口开始愈合,纹身比之前淡了一点。
白慕握紧剑,抬起头。
她冲了出去。
吸血鬼的速度在这个距离用不了一秒时间,她几乎是瞬间就贴到了卡罗面前,剑身横扫,直奔他的脖颈。
红色的弧线切开月光。
卡罗侧身,剑锋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带起一缕发丝。那几根黑色发丝飘落,还没落地,白慕挥下第二剑,这次是他的心脏。
只见他用手接住剑刃!
白慕一下子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不对,他手上是魔力石。
魔力石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化成一把匕首,她抽剑后退,但卡罗更快。
那把匕首刺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看清轨迹,只能凭本能偏开头,让刀刃从她脸颊划过。
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滴落,白慕没有擦。
他扑上来。匕首在她眼前划出无数道弧线,每一道都奔着她的要害。她的剑挡住了大部分,但那些来不及挡的,就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还不到时侯,要他露出破绽,这样无效化才有最大价值。
随着卡罗每一次使用,匕首出现裂纹。
白慕一剑劈下,匕首在她面前碎成粉尘,从成形到消散,不到一分钟。
她反手挥剑,直奔他的脖颈。
卡罗迈了一步,掌心里又一块魔力石化形,重新凝聚成刃,堪堪架住她的剑锋。
白慕一步步往后退,脚后跟撞上什么东西。
床脚。
匕首抵在她的喉咙上。
“卡罗!”
白婪手握玻璃碎片,抵在塔柯的喉结上,压出血。周身的血迹染红了她的纯白睡裙。“松手。”语气沉稳。
在卡罗分神的一刻,白慕发动异能无效化,匕首变成半颗魔力石。
利剑刺穿他的胸膛。
战斗在这一瞬,结束了。
被白慕的剑刺中,不会那么快修复。此刻他已经丧失行动能力,如果他使用毒魔法,胜负还不一定。但白婪,塔柯都在,尤其塔柯重伤昏迷,他根本用不了。
就当白慕拔出剑,要补刀时,“白慕,停下!”
拿着剑的手停在半空,细微的颤动后,垂下去。
“现在的我,做不到完全压制他。”握剑的手紧绷。
“如果,姐姐你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会立刻动手。”
“我明白。”白婪赤脚走到白慕面前,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那双黑色眼睛里的疲惫,双手拿起链条。“抱歉啊,又让你担心了。”一惯的微笑。
白慕抬手,挥剑,链条两截落在地上。
白婪聆听着清脆的响声。
“呃,我是不是错过了好多事情?”赫拉从门口走进来,看他毫发无损与这一片狼藉格格不入。
“虽然我很想问你发生了什么,还是先把东西给我吧。”白婪朝他伸手。
赫拉抛过来一个药水瓶子。
——如果两天后我还有生命迹象,说明a计划失败了。按b计划来找我,把消除记忆的药水带来。
…这样好吗?
我不知道。哪有那么多的好办法。——
白婪接过,她咬破手指,滴进一滴血,原本浑浊泛蓝的液体变成透明的水色。转头看向倒地的卡罗。
他倒在地上,胸口的伤往外渗血,染红了衬衫前襟。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被汗水打湿的脸,照出那双没有焦距的黑色眼瞳。
还是如此的惹人怜爱。
白婪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伸出手,托起他的后脑勺,手指陷进那些被冷汗浸湿的黑发里。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出湿漉漉的杂音。
他的头很重,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像一个终于撑不住的人,把全部的重量都交了出去。
“喝下它,忘记关于我的一切。”她把瓶口送到他嘴边。
他突然起身,白婪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的牙齿深深咬进手臂。
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他的眼睛睁着,那双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脸,近得能看见她瞳孔的收缩。
酒红色的刃身没入他的侧腹,从肋骨之间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血沿着剑槽涌出,溅在白婪的手臂上,温热的,和他咬出的血混在一起。
“白慕!”
白婪的声音炸开。
白慕的眼睛盯着卡罗咬住白婪手臂的位置,盯着那道正在渗血的齿痕,盯着那从齿痕边缘蔓延开的、像墨迹一样的黑色纹路。她抽出剑,把它收回身体里。
卡罗松开嘴。
他的身体往后倒,嘴里也全是血,顺着嘴角淌到地板上。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白婪手臂上那道齿痕,看着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爬满她的小臂,缠绕、凝固、成形。
这是最后的手段,就像两年前一样。
白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纹路还在发烫,像刚刚烙上去的。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她皮肤下扎根。
主仆契约。
正向,主向仆缔结契约且双方同意。逆向,反噬。且有一方反对,反噬。
如果主人白婪反对契约,造成的反噬足以使现在的卡罗死亡。
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拒绝契约,让他死亡。顺从契约,得到听话的仆人。打破了全部的计划。
“你赢了,卡罗。”白婪站起身,从上而下的俯视他。
白婪再次朝赫拉伸手。
赫拉明白她的意思,把治疗药水给她。
白婪拔开木塞,直接倒在卡罗身上。药水渗进伤口,那些撕裂的血肉开始蠕动、愈合,像无数细小的红色幼虫在皮肤下翻涌,看得人头皮发麻。
卡罗疲惫地闭上眼睛。
“明天,不要让我看到你。”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没有说话。
白婪把空瓶子摁在额头上,像是想用那点凉意压住什么。她忍住了踢他一脚的冲动,吐出一口气。
转身。
“走吧,今晚我请客。”
白婪朝窗户走过去,拽着赫拉白慕,一跃而下。
“喂!给点准备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