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这样过的。
早读的时候,折枝站在他旁边,提醒他背单词。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椅子扶手上,偶尔替他挡粉笔灰。课间她陪着他,不让他一个人趴在桌上。食堂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傍晚他去机房,她坐在机箱上,看他写代码,在他出错的时候敲三下。
日子是这样过的。
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他后来才确认了这件事。在走廊上,没有人会避开她。在食堂里,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提问,目光扫过全班,扫过她坐的位置——像扫过一张空椅子一样,没有任何停顿地移开了。
他问折枝:「他们是不是看不到你?」
「嗯。」
「为什么?」
「你想让人看到我吗?」她反问。
他想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
如果别人能看到她,她就变成真实的了。他就不用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但如果别人能看到她——她就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约束。她会需要座位,需要课本,需要回答老师的问题。她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先不要让人看到我。」折枝说,语气像一个在替他做决定的大人,「这样比较方便。」
他没有再问。
但他开始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习惯——在不经意的时候,偷偷看她一眼。
上课的时候,他会侧一下目光,确认她还在。早读的时候,他会从课本上抬起眼睛,扫一眼她坐着的方向。他走在走廊上,会回头一下——她没有跟上来的时候,他会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她在的时候,他其实不太需要看她。她的存在感不是靠"看到"来确认的。她坐在那里的时候,他不需要转头也知道她在。像太阳不需要抬头也知道它在头顶一样。
但他还是忍不住会看。
像一个刚养了一只猫的人,总是忍不住确认它还在那个角落里。
有一天,他在网上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解离症:当你从自己身上掉下来》。他的手停在鼠标上,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读。那些文字像一个个钩子,钩住了他的某根神经。他读到"现实感丧失"、"人格解体"、"自我感消失"——这些词他听不懂,但他认识它们描述的感觉。
他读到一段话:
"患者可能会感觉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在观察自己的生活。他们可能感觉自己的记忆不是自己的,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甚至自己的情感不是自己的。在某些情况下,患者会创造出一种'内在的陪伴者'——一个存在于他们意识中的实体,帮助他们应对无法承受的创伤。"
他停住了。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两下。他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
"一个存在于他们意识中的实体。帮助他们应对无法承受的创伤。"
他转过头。折枝坐在窗台上,一只脚曲起,一只脚悬在窗外晃荡。她正在看天空,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很柔和。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没有他的影子那么长,没有他的影子那么实。
他想起物理课那天。那是他第一次解离。同一天,折枝出现了。
他想起那篇文章里的另一个词——"创造"。
他创造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某个地方。不是疼——是一种惊醒。
他转过头,面对屏幕,没有继续读下去。他关掉了那个网页。清空了浏览记录。
他不想知道更多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折枝不在。她不是一直跟着他回家的。她好像只存在于学校。放学之后,她会消失——或者说,他看不到她了。他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很白。有一道裂缝,像一条河流的支流。他伸出手指,沿着那条裂缝描了一下。
「折枝。」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折枝。」
空调的嗡鸣声。窗外的风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没有她的声音。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你明天会在吗?」他问。
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睡意慢慢涌上来。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在。*
不知道是她在回答,还是他在替她回答。
但那不重要。他听到的,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教室。
折枝已经在了。她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两条腿晃着。看到他进来,她抬了一下手,像在打招呼。
「来了啊。」
「嗯。」
他放下书包,坐下来。她往他这边靠了一点,看了一眼他的课本。
「昨天布置的作业你写了吗?」
「……还没。」
「那你还不快点。」
她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三下。不重,不轻。
一下。两下。三下。
他低下头,翻开作业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纸面上留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有她在。有那些三下。有机房的嗡鸣声和食堂角落里的座位。有她用后背帮他挡粉笔灰的瞬间,有她在夕阳下叫他"快点写吧,已经十点了"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他不敢知道。
他只想这样继续下去。
能多久,就多久。
窗外,夏天正在变深。蝉鸣日夜不停地响着,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季节。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面的日子还很长,长到他不敢去想。
但至少现在——此刻——他的手正在写字,他的后脑勺上有她刚刚敲过的余温。阳光很好。她在他旁边。
他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