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上的敲击,变成了他们之间最频繁的交流方式。
不是每一次都相同。折枝的敲击是有变化的——他后来才注意到。力度、间隔、次数,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含义。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但他慢慢地学会了分辨。
三下,均匀的,力度适中——她在提醒他专注。这是最常见的。当他走神的时候,当他盯着课本发呆的时候,当他的笔很久没有动过的时候——他就会感觉到后脑勺上传来那三下。不重,不轻,像一个礼貌的提醒。
两下,轻的,快的——她在催促他。比如下课了,他还坐在座位上发呆。比如该去食堂了,他还在写题。她会在他后面敲两下,然后说「走了」。
一下,非常轻,几乎感觉不到——是她在确认他的存在。这个最特别。有时候在课堂上,他正在听课,会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然后就收回去了。他转过头,折枝在看书,像是没事发生。但他知道那一下的意思。那是在说:我还在。
他也学会了回应她。
他不能敲她的后脑勺——他试过,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但他可以在桌上敲。
他在桌上敲三下,她会在空中回应三下——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三下,像是在点击一面看不见的屏幕。
这是他们的暗号。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
某一个课间,他趴在桌上——没有睡觉,只是趴着——他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一直不敢认真去想的问题。折枝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
他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听到了回应。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他心里也敲了三下。
他抬起头。折枝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骗人。」
他没有反驳。
「你刚才在想——我会不会走。」
他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
折枝没有等他回答。她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三下。不是提醒,不是催促——是另一种节奏。慢的,稳的。
「我不会走的。」她说。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至少——」她想了想,「至少现在不会。」
他应该追问的。他应该问清楚什么叫"至少现在不会"。但他没有。他不敢。
他低下头,继续假装看书。
窗外的蝉还在叫。那声音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刺耳了。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操场上,周围全是人。那些人他认识,都是他的同学。他在人群中走,想找一个他认识的人。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所有人的脸——但他认不出他们。他知道他认识他们,但每一张脸都模糊的,像被打上了马赛克。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他开始跑。他跑过了整个操场,跑过了教学楼,跑过了那个讲台旁的位置。但没有一张脸是他能认出来的。没有一个人看他。
然后他停下了。
他站在操场中央,周围是模糊的、流动的人群。
他慢慢抬起手,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听到了回应。不是在后脑勺——是在他的心里。也是三下。
他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宿舍的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他躺在床上,没有动。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想起梦里那三下回应。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即使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他还有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她在。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