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它不声不响地长出来，像墙角的那片青苔——你每天经过，每天看到，但你不会注意到它是哪一天开始长出来的。直到有一天你低头，发现它已经铺满了整面墙的根脚。
他和折枝的日常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一开始他还会在意那些目光——走进教室的时候，后背上落满的视线。他还会因为食堂里有人故意绕开他的桌子而握紧筷子。他还会在课间听到那些压低的笑声时，感到胃里一阵发紧。
但那些事情发生的频率没有变。变的是他的注意力。
因为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可以看。
她在早读课的时候坐在他旁边，跟着他一起读课文。她读的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英语课的时候，她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念"Hello, how are you"，念完自己先笑了。他说你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一群中国人坐在一起用这种腔调说话很好笑」。他想反驳，但他也觉得好笑。
她在物理课的时候，会在桌子底下用手指画电路图。她画得比他写作业还认真——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画出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回路。他问她你在干嘛。她说「在练画画」。他说这不是画画，这是画电路图。她说「电路图也是画啊」。
她在数学课的时候比他先算出答案。她不算——她看了一眼题目就知道答案。他说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因为你把题目读出来的时候，答案就自己出来了」。他说不可能。她把解题过程在桌面上写了一遍——用手指，一行一行地。他跟着她的手指看完，发现她是对的。
「你是不是在偷偷学？」他问。
「没有。」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上课听的东西，我也听得到。你看到的题目，我也看得到。」
他没有追问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们会在晚自习结束之后一起去机房。从教学楼到实验楼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连廊，连廊两侧种着紫藤，夏天的时候叶子很密，把月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有时候并排。她话不多，但也不安静。她会突然停下来，指着月亮说「今天的月亮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他说那叫残月。她说「我知道，但被咬了一口的饼干比较好吃」。
他们会在机房里坐到熄灯前最后一分钟。他的代码越来越好了。他开始能写一些让他自己都惊讶的东西——不是抄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有时候他写完一段代码，会盯着屏幕看很久，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写的。
折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你进步了。」她说。
「是你教得好。」
「我没有教你。」
「你坐在旁边就是教了。」
她没有反驳。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把跑道照成银灰色。她忽然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
他打断了她：「别说这种话。」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表情不是难过——是认真。像她在想一个很遥远的问题，而那个问题的答案她不想告诉他。
他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屏幕上，光标闪了一下。他打了一行注释——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注释：
// 折枝在这里
他按下保存。文件名叫"final_forever.cpp"。
他不会知道，后来他打开这个文件的频率，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某个普通的周二下午，下雨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雨——是夏天的暴雨，毫无征兆地从天上倒下来，打在走廊的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被雨水打湿的灰尘的味道。走廊上全是跑来跑去躲雨的人。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他没有伞。他本来不需要伞——他从来都是淋着回去的。反正没有人等他。
但那天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进雨里。
「你在等什么？」折枝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雨幕。
「雨小一点再走。」
「你以前不是直接淋回去的吗？」
他没有回答。她也不追问。
他们一起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他鞋尖前面一点的位置。风把雨丝吹进来，凉凉的，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忽然觉得，站在那里等雨停的感觉，没有那么坏。
甚至比淋雨还要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雨一直没停。但他没有觉得烦。
后来他想起这个下午——想起她站在他旁边，没有撑伞，没有说"再等下去会着凉的"。她只是站在那里，陪他一起等。
他不需要那场雨停。
他只需要有人和他一起站在雨的前面。
他们之间有一个没有说过的约定——不在对方面前哭。
他哭过一次。就是物理课那天，他的眼泪自己掉下来。她看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袖子按在他的手臂上，等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哭过。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她的情绪很稳定——不是那种刻意的坚强，而是一种天然的平静。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真正动摇。
但他知道她也会难过。
有时候，在机房，在她以为他在专心写代码的时候，他会从屏幕的反光里看到她在看窗外。她的眼神很空，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那种时候他不会叫她。他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从来没有问过。
但他知道她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这种知道，让他们之间多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有一天，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折枝，你一个人会害怕吗？」
她正在看他吃饭——她没有吃饭的习惯，她从来不吃任何东西——听到这个问题，她歪了一下头，想了一下。
「有时候会。」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他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发现，原来她也会需要他。
他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我尽量在。」他说，声音有点含糊，因为嘴里还有饭。
她笑了一下。
「好。」
窗外的阳光很亮。夏天的末尾了。蝉鸣比前几周弱了一些，但还是响着。食堂里的人声很吵。他的饭快要凉了。
他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她在对面看着他。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但那一餐饭，他吃得很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