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发现了一件事:冷暴力不会因为你习惯了就变得不痛。它只是从一种尖锐的痛,变成了一种钝的、持续的压迫感——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在胸口上。你不会因为它叫出来,你也不会因为它而流血。但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食堂里,他的固定座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张"大家都知道那不属于他"的桌子。有一次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发现桌上被人放了一本旧课本,占着那个位置。他把课本移开,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男生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那本课本,走到隔壁桌去了。那个男生坐下之后,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了。
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折枝坐在他对面。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人。她只是看着他。
「别听。」她说。
「我没听。」
「你在听。你的耳朵在动。」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在碗里的饭上。
米饭是白的。青菜是绿的。红烧肉是深褐色的。他把它们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嚼碎,咽下去。动作很机械,但他做了。
折枝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像一堵薄薄的墙——挡在他和那些人之间。
有一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他不想待在操场上——他没有可以一起活动的人。他跟老师请了假,说肚子不舒服,回了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讲台旁边——坐下来。桌面又被人画了新的东西。这次是修正液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着他的名字。人形跪在地上,头上画了一圈星星,像在表示被打晕了。
他用拇指去擦。擦不掉。修正液干了之后是硬的,凸起的,像皮肤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痂。
他用力搓了几下。拇指的指腹磨红了。那个小人还在。
他不搓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桌面上。
桌面是凉的。修正液涂过的地方是粗糙的。他能感觉到那个小人的位置——就在他额头抵着的地方附近。他没有抬头去看它。他只是待在那里,等着下课铃响。
折枝站在他旁边。
她不在这里——体育课她在操场上。她没有跟上来。
他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讲台上拿了一支粉笔。
白色的。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蹲下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不是画别人——是画他自己。他画了一个小人,坐在一张椅子上。没有画歪,没有画箭头。只是一个小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然后他站起来,把粉笔放回讲台上。
他坐回座位,看着地上那个小人。它太小了,可能明天值日生扫地的时候就会被擦掉。
但它现在还在。
过了一会儿,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回来了。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那个人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开了。
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个小人身上。
它还在。
至少现在还在。
放学的时候,他走出校门,看到校门口对面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打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他的脸。是从什么集体照上截下来的,像素很低,五官都不太清晰。照片下面用宋体打了一行字:
此人与狗不得入内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风吹过来,纸的一角被吹起来了,又落下去。胶水还没干透。
他伸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纸的边缘还有残留的胶,黏在他的手指上,拉出细长的丝。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垃圾桶。
折枝在他旁边走着。她没有说话。但她走得离他比平时近了一点——近到他们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距离。虽然她的肩膀穿过了他的肩膀,什么也碰不到。
但他知道她在。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作业。他坐在桌前,用一个空白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画圈。不是画图形——是画那个修正液留在桌面上的小人。他一遍一遍地画,用铅笔,用很轻的力。每画完一页,他就翻过去,画下一页。他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也许他是在覆盖那幅画——用无数幅一样的画,把那一幅的印记稀释掉。
他画了很久。
折枝坐在他旁边。她没有阻止他。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看着那个小人。那个跪在地上的,被打晕的,旁边写着他的名字的小人。
他在它旁边加了一句话。很轻的铅笔字,几乎看不出来。
但你还坐在这里。
他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抽屉的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脸,准备睡觉。
他那天晚上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