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他们从机房出来,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条正在熄灭的线。秋天的风凉了,他穿上了外套。折枝还是那件浅粉色的卫衣。他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他们走在连廊上。紫藤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脚下的地面上有几片干枯的叶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她跟着停下来。
「折枝。」
「嗯。」
「你觉得海是什么样的。」
她歪了一下头,想了一下。
「很大。很蓝。看不到边。」
「你见过海吗?」
「没有。」
「我也没有。」他说,「我从小就想看海。」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海——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空颜色,也许是因为机房待太久了,也许只是想找一个话题,让她多留一会儿。他自己也不知道。
折枝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远处的天空已经几乎黑了,只有一线微光残留在树梢上方。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以后去看。」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
「中考完了吧。」她说,「考完了,就去看。」
他说不出那一刻自己是什么感觉。像一个很小的、他不敢许的愿望,被另一个人轻轻地接住了,放在了某个安全的地方。他没有奢望过她会说"去"。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笑一下,不回答。但她说了。
「那说好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远处的天空。
「你是不是有很多想做的事。」她问。
他想了想。他有很多想做的事吗?他不知道。他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在那些被目光刺穿的日子里,"想做的事"是一件太奢侈的东西。他只想着怎么熬过今天,怎么不在明天崩溃。想做的事——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可能吧。」他说,「但我不太敢想。」
「为什么不敢。」
「因为想了做不到的话,会更难受。」
她沉默了一下。
「也是。」她说,「但你可以先告诉我。」
「告诉你?」
「嗯。」她说,「我帮你记住。」
他看着她的侧脸。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那么糟糕。因为至少有一个愿意帮他记住愿望的人。
他想了想,然后说:「我想看海。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想写一个很大的程序——那种能帮到很多人的。我想——」
他停了一下。
「我想你一直在我旁边。」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变大。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前面的那些,应该都能实现。」她说。
她没有说最后那一个。
他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中考完,去看海。
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然后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她会帮他记住这个愿望。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