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号公路，白洋镇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
从天空俯瞰，山林茂野间，一条蜿蜒曲折的黑色沥青路格外显眼。它盘山而绕，有时又跨过高架桥，一头扎进隧道。
跨过无数的高山溪谷，便是白洋镇。
这是一座坐落于海边的小镇，居民不过万。这里的人大多靠捕鱼为业，又或者靠贩卖本地特色的紫菜饼为生，搭着电商的快车，这几年过得还不错。
通勤的大巴一周一次，乘客中很少会有外乡人，基本都是外出务工的镇民。偶尔会有一些游客，不过白洋镇商业化程度很低，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夏松也说不清楚他究竟算哪种。
白洋镇是他半个故乡，他三岁就来到这里，镇上许多人都都能混个脸熟，也随本地人一样爱吃海鲜、喝红茶。
但也只是半个，他并非本地出生，在初二那年也转学离开了这儿。他的父母都是搞生态的，每过几年便换地方定居，这是常有的事。
此刻，他坐在去往白洋镇的大巴上。
“你终于回来了，夏松。”女孩就在邻座，带着几分幽怨，“你终于肯回来了。”
“抱歉……”
“现在才说吗？当年你可是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吧？”女孩嘟着嘴，用力戳着夏松的额头。
夏松向后躲闪，后脑勺不小心撞在窗户上。
“哈哈……”女孩笑了，齐肩的短发被挽在耳后。
“嘶……谈不上一声不吭吧，临走前我和你道别了吧。”她是游月，夏松从小的玩伴。
“你那也叫道别？你那也叫道别！”游月的声调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住尾巴的小猫，“我正上着课呢，还疑惑你是不是生病请假了，结果你突然进来，说你马上就要走了!”
夏松自知理亏，语气软了几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游月不说话了。垂下头，长长的睫毛轻颤。莫名的压抑笼罩车厢，窗外的蝉鸣发了疯地叫。
“怎么了？”
“太晚了，太晚了！”游月抬起头，眼神里闪动着泪花，她用力戳着夏松额头。
这次夏松没有躲，任凭额头上多出几个红印。
游月发泄完后，从身旁的小猫挎包中一顿翻找，掏出一册白色的本子。外壳用坚韧的皮革包裹，书脊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
夏松接过，正想要打开，游月连忙盖住已经翻开一半的扉页。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本来是打算在你十四岁生日那天送给你，只是你不辞而别。”游月紧紧按住书壳，把它塞进夏松的书包，“别打开！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并非不辞而别。”夏松反驳。
“你说怎样便怎样。”
“好好好……我不辞而别。”
“对了，你这次回来干什么？”游月问。
“回来看看你，然后去尝尝紫菜饼，再去海边玩水，对了，你还记得学校西楼四楼那间废弃教室吗？我们经常在那里用投影仪看电影……”
游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的瞳子里，闪动着期待。
“……真的是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我到底为了什么回来的？”夏松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似乎遗忘了些重要的东西。
他点亮手机屏幕。
2018年-5月14日-周四上午-11：47
这是个很普通的日子，普通到不会有人刻意的在这天干什么非同以往的事。没有假期，没有空闲。
夏松作为高二学生，此刻应该忙着学习才对。就算要回到故地思故人，也不该是这天回来。
头好痛。
“没事，安心吧，你马上就会想起来的。”
夏松抬头，游月的眸子简单又温柔，那一双眼久久的落在他的身上，随后，游月握住他的手。
暖流从掌心发散，心虽安定下来，头疼没有缓解，反而是愈演愈烈。
空气灼热起来，游月的脸变得模糊。
混乱的黑白噪点从无处不在的裂缝涌出，世界像是被高温融化，变得扭曲而不可见。像是遁入了某个混乱的空间。
游月把嘴凑到夏松的耳边，耳朵传来酥痒的热流，声音带着刺耳的电子失真——
“松，我在等你。”
他猛地坐起，在日光下睁开眼，呼吸急促，全身都是冷汗，外边是一如既往的蝉鸣。
大巴已经到站，车厢里空荡荡。发动机熄火，空调停止运转，空气闷热胶粘，夏松有些难受。
旋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座位。
又做梦了。
“醒了？那就走吧。”司机大叔倚靠在门口，抽着香烟。
夏松点点头，背着包，提着行李箱，一溜跑出破旧的车站。
环顾一圈，和三年前似乎没什么变化。
街道挺安静，大多都是两三层的联排小楼，日光正晒，摇曳的叶子闪着绿光，大黄狗慵懒地窝在树荫下，抬起眼皮。
似乎这里在他离开的那天便按下了暂停键，夏松离开的那天，一如既往的热。
汗珠成股流下，夏松打开背包旁的麦茶，被日光暴晒后，完全谈不上什么凉爽解渴，只剩下麦子的苦涩。
孩子们大多上学，大人们也都忙着工作，只有菜刀敲击菜板的咚咚声和高压锅气体喷出的呲呲声。
路上偶尔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可能是对夏松作为少见的生人感到警惕，但更多的是对他呆站在大太阳下感到疑惑。
毕竟实在是太热了。
他忙着感慨，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左手拉着行李箱，后手握着茶罐，橡胶轮和凹凸的地面发出持续碰撞声，感受到手心的振动，夏松穿过居民区，一路边喝边走，来到学校。
北辰中学，不算气派的大门上挂着这四个字，保安亭空荡荡，门锁有气无力地搭着，围绕着橡胶跑道，是几座白色的楼房，那是教学楼。
小镇上并没有太多学生，北辰中学便同时兼顾了初中和高中的职责，设施陈旧，不过也没得选。
离这儿最近的其他高中，通勤不少于五个小时，这还多亏这几年通了高速。
这是游月的高中，即将也是夏松的高中。
嗡嗡。
夏松的手机震动，指纹解锁，是二狗哥发来的QQ信息。
【你要的新闻我帮你找到了。】
【链接-白洋镇女高中生意外坠楼，背后疑点重重】
【这个新闻刚发出来就被删了，我找了好久呢。QAQ】
夏松点开链接。
【5月10日晚，白洋镇北辰中学发生了一起坠楼事故，死者名为游月，女，十六岁。白洋派出所初步判定为失足坠楼，不过坠楼现场的监控恰好失灵……】
卡住了，他用力滑动屏幕。
【404 Not Found】
夏松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罐子嘎吱作响。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回来的？当然不是来吃什么紫菜饼和玩水的，更不是来找游月叙旧什么的。
她已经死了。
从爸妈口中听闻游月死讯，说是意外，但夏松相信，背后一定有蹊跷。
他自说自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