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夏松这段时间最平静的时刻。
心心念念的游月正隔着一层薄薄的木墙酣睡，月色安详，山林里有节奏地传来虫鸣。神秘黑衣人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躺在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出神。木屋里有淡淡的松脂香，混着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咸味。被子很薄，盖在身上却刚好，不冷也不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躺着了——不是那种精疲力竭后倒在床上的昏睡，而是真正地、放松地、没有任何目的地躺着。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你一直在赶路，突然有人告诉你，不用走了，已经到站啦。你愣了一下，然后发现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隔着墙，不过三尺远。呼吸声听不见，但他知道她在，光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胸腔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缓缓落回原位。
夏松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甚至有点想笑——
这样的一天，明天还会有。明天的明天也是。
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某种软绵绵的东西。比如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或者溪水底下一颗被水流抚了很久很久的鹅卵石。这种软乎并没有让他恐慌，反而让他觉得安心。原来人可以不用时刻紧绷着，原来可以把自己交给某个人、某个地方，然后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想。
躺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确实睡不着。不是失眠的那种睡不着——身体不疲惫，脑子却也不亢奋，只是清醒着，像一池静止的水。他索性起身，轻轻推开门。
月光像牛奶一样泼在地上。
木屋外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白天看不出什么特别，到了夜里，草叶上凝了露水，踩上去沙沙的，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绕到屋后，站在小潭边。潭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溪水从上方流下来，落进潭里，声音不急不缓。
远处，小岛的山脊线被月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某种巨兽的脊背浮在海面上。树林是墨绿色的，偶尔有萤火虫从枝叶间浮起来，一闪一闪的。大海在更远的地方，看不清，只能听见它绵长的呼吸，和虫鸣交织在一起，一波一波地拍过来。
夏松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野薄荷的味道，他低头一看，脚下正踩着一小丛。那股清凉从鼻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却又不觉得冷，只是通透。
“睡不着？”
他转身。游月——不，他现在还不知道她不是游月，但这个女孩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被月光照得发亮。她的眼睛在夜里看起来更深了，像两颗被打湿的黑石子。
“你也睡不着？”夏松问。
“嗯。做了个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什么梦？”
她没有回答，走到他旁边，也低头看那一丛薄荷。月光把她侧脸的线条描得很柔，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颤动。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你陪我？”
“好。”
两人沿着溪水往山上走。路是被踩出来的，不宽，只能一前一后地走。夏松走在后面，看着她赤脚踩在泥土上——她连鞋都没穿。脚踝很细，踩下去的时候会先探一探，像猫试探陌生地面。她跳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时，裙摆扬起来又落下。
“你小心点。”夏松说。
“我又不会摔。”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的骄纵。这个语气让他的心猛地软了一下。就是这种语气。游月以前说他“你怎么这么笨”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语气。
他们走到山腰一处开阔的坡地。这里树木稀疏，可以望见整片海。月亮已经升到半空，海面上铺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从月亮脚下一路铺到岸边，像是谁在海面上铺了一匹会发亮的绸缎。
她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夏松挨着她坐下，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现在还有余温，隔着裤子透过来，很舒服。
“这里真好看。”他说。
“是啊。我每天晚上睡不着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海，看星星，想一些有的没的。”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她顿了顿，“想一个人。”
“谁？”
“一个傻乎乎的人。”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消退了。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海面上的月光，亮得有点过分，像是快要溢出来的水。
“夏松，”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你这三年，过得开心吗？”
夏松想了想。“不算开心。也不算不开心。就是……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
“嗯。好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来的日子都能过，但都是轻飘飘的，踩不实。吃饭，上课，考试，交新朋友，都照常在做，可总觉得隔了点什么。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外面，什么都看得到，就是摸不着。”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轻轻搭在石头上。她的手离他的只有几厘米，他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的温度。但谁也没有再靠近。
“你呢？”他问，“这三年，你过得好吗？”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过了很久，久到夏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不好。”
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一点也不好。”
夏松想问她为什么不好，可她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侧脸。月光把她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那一半亮着的光里，他看见她眼眶泛红。
“怎么哭了？”
“没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风大，沙子迷眼了。”
海风确实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都在往一边飘，发尾扫在夏松的手臂上，痒痒的。但他知道那不是沙子。
“你记不记得，”她突然说，“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在学校天台吃午饭。你带了你妈做的紫菜包饭，我带了面包。你说紫菜包饭比面包好吃，非要我尝一口。我不肯，你就把饭团举到我嘴边，一直举着，举到手都酸了。”
夏松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后来你吃了，说还行。”
“是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紫菜包饭。”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不会生气？”
夏松侧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一句话反复咀嚼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她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很完整。
夏松觉得胸口有个东西跳了一下。不是心动的那种跳，是那种你明明看见什么却不明白是什么的、隐隐不安的跳。但他没有追问。在这个地方，这个夜晚，他不想追问任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