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楼群的缝隙之中，将最后一丝橘红均匀涂抹在悬挂列车的锃亮银色外壳上。列车倒挂在高架轨道下方，悄无声息地穿过两栋写字楼之间的间隙。
车厢里，数十种不同的气味声音混杂在一起，白领大多盯着手机屏幕，时不时低声叹气或发一两句牢骚，刚放学的学生则把背包随意丢弃到脚边，三五成群地挤在车门旁，讨论着明天的小测。
“诶诶，今天第三节课那道题是不是选C？”
“让你上课不听讲，老师说了，选B！”
尼斯眼神呆滞地盯着报站荧幕上正播放的异常处理局公益短片。画面中，钱金币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向人们介绍着世界遗物暴走的危险性及其可能引发的异常现象。
影片的最后，一只圣钉造型的吉祥物走进画面，和局长一齐向屏幕外的观众挥手致意。
“如何？这部公益影片还不赖吧？”格伦一边满意的欣赏着处理局的杰作，一边扭头看向身边打起瞌睡的尼斯。
“呃，很不………错，很有意思，很有创意。”冷不丁被一问，少女浑身抖了下，脑子乱糟糟的，连忙扯了个别的问题打圆场：
“话说，副局长在影片里也有出镜么？”
“当然，最后那个吉祥物就是我。”
沉吟片刻，他又补充道：
“原计划里圣钉小子是要全程出镜的，可没成想拍摄日期刚好赶上去年最热的那几天。我寻思着按原计划拍摄要热出人命，所以就建议把吉祥物的片段集中安排在最后一小段。”
“现在看来，我简直是个天才。”
一谈到工作，格伦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讲述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从普通大学生爬到异常处理局副局长位子的传奇经历。
尼斯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拍手叫好。
不多时，列车徐徐驶进站台，待完全停稳后，车门缓慢滑到一边。二人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推出车厢，举头望向头顶的站牌。
千原站。
快到家了……尼斯默默凝视着站牌上三个历经风吹雨打、乃至边缘略微褪色的大字，思绪越飘越远，回到半小时前。
“尼斯，你准备一下，我们三分钟后出发。”
格伦提着一个足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登山包立在门边，向宿舍内张望。
“怎么了嘛？”尼斯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探头询问。
“睡迷糊啦？你昨天才刚搬进宿舍，连最基本的日用品都没有。今天本来就是去你家把日用品打包过来的日子，没成想碰到个鸡冠头。”
夏日祭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一掌拍在少女后背。
瞥了眼静静躺在身旁垃圾桶里的一次性牙刷，尼斯点点头，转身回到客厅，拿上了随意丢在沙发背上的运动卫衣。
车站距离公寓不算太远，满打满算有十来分钟的路程。二人穿过一条循环播放着荧幕广告的街区，路边贩卖日用品、蔬菜水果以及各类小吃熟食的店家摊贩大声叫嚷着，招呼着行色匆匆的路人们。
“欢迎光临海鸥便利店！最新上架的“冰冰凉透心爽”系列果汁汽水！补充盐分的糖块！满二十九都市点立减百分之五！”
“走一走瞧一瞧喽！刚出锅的炸鸡块！八块只需十二都市点！”
“鲜鱼！打折的鲜鱼！”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郊外有机农场的新鲜蔬菜水果！
“童叟无欺！最新款黎明战士可动人偶只要一百六十八！”
拐进另一条街道，熟悉的公寓楼伫立在拐角。尼斯在身上胡乱摸索一通，找出躺在卫衣口袋里的卡通钥匙串，推开通向公寓电梯间走廊的单元门。
“只拿必需品就好。”门外，格伦脱下登山包交给尼斯，并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少女点头默默接过，电梯门无声的缓缓闭合，直上四楼。
快速将近期需要的洗漱用品等物打包装好，尼斯轻悄悄推开卧室门。
虽然仅仅过去一天，可屋内却仿佛历经数年，少了小乙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蒙上一层薄雾。
窗边的书桌上，一张被裱在相框中、已经略微发黄的生日贺卡摆在显眼处。那是事故发生后，尼斯从父母房间翻出来的。
这张未赠出的贺卡安静的夹在父亲书桌的第三个抽屉里，与其他几张写满了各种公式和符号的草稿纸叠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贺卡的上端是只耳朵一大一小的蓝色小猫，用绿墨点缀的眼眸活灵活现，一看便知是母亲的手笔。
贺卡的中心是两段截然不同的字迹，一行圆润跳脱，仿佛永远充满活力，一行沉稳内敛，笔锋收的干干净净。
“乖宝儿生日快乐！尼斯小宝贝转眼间就十四岁啦！爸爸妈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奶油大蛋糕哟！小猫等过完生日爸爸妈妈再陪你去宠物店选好不好？”
“生日快乐。等你过完这个生日，我们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最底下是两人的落款，以及一个几乎占满了余下空白的粉红爱心。
——爱你的爸爸妈妈
他们究竟想在生日当天告诉自己什么？对于这个问题，尼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写下贺卡的爸爸妈妈永远不会再微笑着对自己说出“生日快乐”这四个字了。
“…………”
少女默不作声把相框收进包中，拉上拉链，然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什么啊…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明明都过去这么久了，该哭的早就哭过了，不该哭的也哭过了，怎么今天……
什么嘛，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轻易掉眼泪。
可是，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呢？
“我真的好想…好想再听一次你们的生日祝福啊……”
…………
“小姐。”
不知哭了多久，令人熟悉的合成女声飘入耳里，尼斯苦着脸连连摇摇头：
“才不到一天，怎么都开始出现幻听了……”
“小姐，是我，小乙。”
尼斯抬起头，循声望去，床头的嵌入式AI专用显示屏亮起白色的光亮，一位天蓝长发的文静女性形象显现其中。
“小、小乙？”瞧见这熟悉的虚拟形象，少女呆愣片刻，连忙扑过去，几乎要把脸钻进屏幕里。
“真的是你吗？”
“是的，小姐，如假包换。”相隔着一面荧幕，小乙微笑着向主人招手致意：
“长话短说，小姐。小乙会一直陪在您的身边，只不过…”AI顿了顿，虚拟的淡蓝色眼眸中流露出不舍。
“不过什么？我不想失去最后一个家人，我不想连你也……”尼斯吸吸鼻子，用袖口轻柔拭去面颊之上的泪珠，颤抖的声音中夹带着些许惶恐和不安。
“不，小姐。这不是失去，而是成长。”小乙耐心地解释。
“碍于地下基地的环境，小乙无法持续接收信号。因此，大多时间小乙无法一直陪在您的身边。”
“但请小姐放心，无论何时何地，如若小姐需要，小乙定将出现在您的身旁。”
听闻此言，尼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的指尖摩挲着屏幕，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那……”少女轻声追问。
“只要您始终保持着移动终端的开机状态，小乙就能定位并连接您的手机。另外，请不要担心家里的卫生问题，小乙会定期雇人打扫。”
小乙垂下视线，天蓝色数据流编织成的长发轻轻晃动。
“主人，现在只能靠您自己了。”
一时间，尼斯竟无言以对。
返途的路上，两人罕见地都没有开口。
格伦偶尔侧过头，目光落在尼斯身上。
少女倚着车窗，眺望着远方一点点没入夜色的天际。晚风从窗外吹入，轻轻拂动她棕色的发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