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能听见灵植说话这件事,是打小就有的。
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顿悟,也不是什么天降异象后的馈赠。就是很普通的一天,她蹲在老家后院的菜地里拔草,听见脚边一株的小白菜说了句“渴死了”。
她当时以为自己热出幻觉了。后来小白菜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具体——“你踩我根了”。
她低头一看,确实踩着了。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灵植会说话。
灵麦每天早上的声音最大,此起彼伏,跟菜市场似的——“浇水浇水浇水”“这边这边”“我要喝我要喝我要喝”。
灵果熟了的时候不喊渴,在藤上扭来扭去撒娇,声音软绵绵的,像小孩要抱抱。
向日葵脾气最好,安安静静晒太阳。
所以她喜欢上了种田。每天听着萌萌的声音很治愈。
搬家这事儿来得太快。快到林晚晴还没从这件事里回过味来,执事堂的弟子已经带着人开始打包她的行李了。
说是行李,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道袍,一套种田的工具,一个装了半罐灵茶种子的竹筒,外加一只鸡。
林晚晴站在外门宿舍的院子里,看着两个执事堂的师妹围着她那只通体雪白的灵鸡,表情一个比一个为难。
鸡冠血红,眼神睥睨,尾巴翘得老高,正在用爪子在泥地上刨出一道道沟,每刨一下都带着一种气势。
“圣女……”左边的师妹小心翼翼地开口,“这只……您是要带着吗?”
林晚晴看了一眼那只鸡。
那只鸡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继续刨地,刨得更用力了,泥土溅了那个师妹一鞋面。
“带着,”林晚晴说,“它叫董事长。”
“……董事长?”
“嗯。它是我灵田的巡逻主管。”
执事堂的两个师妹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圣女的鸡都跟别人不一样,这气场,这眼神,这睥睨天下的姿态,不愧是万古第一圣体的本命家禽。
她们不知道的是,董事长之所以叫董事长,是因为林晚晴第一次在集市上看到它的时候,它正站在一个笼子里,周围七八只鸡都被它瞪得缩在角落。
卖鸡的老伯说这只鸡买回去养不活,太凶了,别的鸡不敢跟它一个盆吃饭。林晚晴花了三文钱把它买回来,原本指望它看田,结果它真的看田。
不光看,还巡逻。每天沿着田埂走三圈,昂首挺胸,翅膀背在身后,像领导视察工作。
林晚晴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贴切。
行李打包完,执事堂的师妹领着她们往圣女府走。董事长被装进了一个竹编笼子,笼门没锁,
它自己用喙拱开一条缝,把脑袋伸出来,一路上左顾右盼,那表情像是在验收宗门的基础设施建设。
林晚晴走在最后面,慢悠悠的,像个来旅游的。
从外门宿舍到圣女府,要穿过半个宗门。先过演武场,再过藏经阁,然后是一条沿着山崖的石板路,路边种满了赤枫,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注意到沿路的弟子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在外门的时候,走在路上没人多看她一眼。现在不一样了。
有女弟子远远看见她就停下来,行个礼,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有人行完礼之后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想起了昨天那股草莓味。
还有人胆子大一点,行完礼之后偷偷抬眼看她,被她目光扫到立刻低头,耳朵尖红红的。
林晚晴有点不自在。她把目光移开,去看路边的灵植。
灵植们倒是没变。赤枫安安静静的,风来了就摇,风停了就歇。
石板缝里长出来的几株灵苔藓小声嘀咕着“踩到了踩到了”,然后发现是林晚晴,又改口说“哦是你啊那没事了”。
她嘴角微微翘了翘。
走到赤枫路的尽头,拐个弯,圣女府就到了。
林晚晴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困惑。
眼前是一座三层小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成片的灵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门口两株灵桃树,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果子。院墙外还引了一脉灵泉,顺着竹筒流下来,在水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房子确实好。比外门的八人间好一万倍。
但她困惑的不是房子本身,而是房子旁边那个东西。
院墙东侧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张摇椅。摇椅上躺着……一位?
说“一位”实在有点勉强。那东西的体型大约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但比例完全不对。脑袋太大,四肢太细,肚子圆滚滚的像个西瓜。
皮肤是浅灰色的,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被月亮泡过。两只耳朵又大又长,垂在脑袋两侧,耳尖微微卷起,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颤动,像两片会呼吸的树叶。
它正以一种令人担忧的姿势瘫在摇椅上。后脑勺枕着椅背,两只脚丫子翘得比头还高,脚趾头圆嘟嘟的,每一个都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做某种高深莫测的梦。它的脸圆乎乎的,五官皱在一起。
最奇妙的是它头顶——长着一丛毛茸茸的、浅粉色的东西,不是头发,更像是某种植物。
那丛东西随着它的呼吸一鼓一鼓的,顶端开着几朵米粒大的小白花,正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林晚晴盯着那几朵小白花看了两秒。
小花们在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哼着:“晒太阳~晒太~阳~舒服~哦~舒服~”
林晚晴:“……”
执事堂的师妹在旁边介绍:“圣女,这是上届圣女留下的……呃……护府灵兽。品种叫梦魇绒。名字听着挺厉害,但其实……您也看到了,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上届圣女飞升之后它就留在这了,平时不怎么动,也不需要喂食,偶尔半夜会起来在院子里翻跟头。您要是觉得吵,我们可以把它挪走。”
话音刚落,那只梦魇绒的眼皮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