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然后它的嘴动了。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里面几颗芝麻大小的、白白的小碎牙。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幼儿园小朋友画太阳时会顺手画上去的笑脸。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呼噜噜——嘎。”
就一声。
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带着一种睡到一半被人叫醒的生无可恋。
林晚晴沉默了两秒。
“不用挪,”她说,“留着吧。”
她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但那丛粉色植物开的小白花闻起来像刚出炉的米糕,甜甜的,软软的,配上它头顶那几朵花哼的晒太阳小曲,还挺治愈的。
仓鼠从她丹田里探出了头。
然后她脑子里出现了几行字,是仓鼠用尾巴尖踩出来的。
那个东西。三阶灵兽。品种叫梦魇绒。性格温顺,就是太能睡了。它刚才在说你好。
林晚晴在心里问:“你不是说什么都能听懂吗?它那个‘呼噜噜嘎’就说了个你好?”
喔。它说的是
“你好新来的,我叫呼噜。”
“……它叫呼噜?”
嗯。它自己起的。
林晚晴又看了一眼那个东西。它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很大的笑,头顶的小白花晃了晃,又接着哼起来——“晒太阳~舒服~哦~呼噜~呼噜~”
已经打上呼了。
“……六百年?”
嗯。它说上届圣女住了六百年。它在这里守了六百年。这地方风水不错,院子里的灵竹每年春天发的笋很甜,它每年都挖来吃,吃完就在竹笋坑里接着睡。
上届圣女走的时候跟它说会有新主人来,让它好好看家。它说知道了,然后睡了三十年,醒过来发现新主人还没来,又睡了五十年,再醒,还没来,就决定先吃个早饭再说。
林晚晴低头看了看那一片灵竹。
她收回目光,跟着执事堂的师妹走进了圣女府。
路过灵田的时候,林晚晴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四亩地。比原来多了太多。
之前她只有两分,种了点灵麦和向日葵,角落里还挤了几株灵萝卜。现在四亩地铺在眼前,黑油油的泥土翻过了,水渠也修好了,整整齐齐的田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四亩地,如果全种向日葵,大概能种一千二百株。一千二百株向日葵,每天早上齐刷刷转过来对着她喊“早啊晚晴”
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她的口水就压不住了。
林晚晴正想着她的向日葵大计,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她前两天刚学会的灵力压制,练了整整两个晚上,本来已经能控制住了,但刚才脑子全被一千二百株向日葵的画面占据,手上的劲儿不知不觉就卸了。
一股淡淡的草莓味从她身上飘了出来。
风一吹,味道散开,不浓不淡,正好能被方圆十几步内的人闻到。
执事堂的两个师妹同时顿住了。
左边的那个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有点飘忽。她站在原地不动了,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恭敬侍奉圣女”变成了“我家貓會後空翻,要去看嗎?”
右边的那个更夸张。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突然红了,喃喃地说了一句:“……好香。”
林晚晴察觉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运气往回压,但草莓味这个东西它不是你想收就能立刻收的,就像你打翻了一瓶香水,你再怎么盖盖子,该散的还是散了。
她能感觉到那股淡淡的甜味还在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不急不慢的,像春天的小溪流,挡都挡不住。
左边的师妹已经迈不动腿了。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脸,鼻翼轻轻翕动,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整个人沐浴在若有若无的草莓香气里,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
右边的师妹开始假裝抹眼泪了,一边抹一边茶里茶氣的说:“对不起圣女,我失态了,但是……真的好香,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这个味道让我想起我小时候阿娘给我熬的草莓酱……”
林晚晴:“……”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宗门的长老们研究过了,说这叫天生异香,是万古圣体的伴生现象,控制住了就没事。所以这两天林晚晴一直在练压制,练得挺认真的,昨天已经能做到在人群里走一圈而不散味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结果刚才一走神,破了功。
“走,快走。”林晚晴压低声音,加快了脚步。
两个师妹回过神来,一个红着眼眶,一个带着梦幻般的笑容,小跑着跟上了她。但那股草莓味已经飘远了。
赤枫路两旁的赤枫忽然不摇了。
原本风一吹就哗啦啦响的赤枫们,此刻齐刷刷地静止了。
它们把叶子收拢了一些,像是要拢住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林晚晴听见了赤枫们细碎的声音。
“……什么味……”
“……好甜……”
“……是新来的那个……”
“……好甜……”
“……风你别吹了别吹了味道要散了……”
风不听它的。风继续吹,把草莓味往更远的地方送。
石板路尽头,藏经阁方向,几个正在打扫台阶的女弟子同时抬起头来,像一群嗅到花蜜的蜜蜂,朝着林晚晴所在的方向张望。
其中一个拿着扫帚的女弟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扫帚柄,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几息,看著地上新出現的一攤水,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软得不像话的话:“……聖女~”
另一个女弟子已经开始翻自己的储物袋了,翻了好半天,找出一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草莓糖,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不对,不是这个味。差远了。”
但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追着林晚晴远去的方向,落在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上——裙摆晃动的弧度,腰线,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然后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林晚晴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了。
仓鼠在她丹田里打了个哈欠。
你刚才想向日葵的时候松了。不怪我。我都提醒你了,你太高兴了没听见。
“你什么时候提醒我了?!”
我用尾巴敲了你丹田三下。很用力那种。
“……我以为你是磕瓜子磕嗨了。”
仓鼠沉默了一息。
……那也是有可能的。我刚才确实在磕瓜子。但我磕之前先敲了你三下的,顺序很重要,你不要混淆因果。
林晚晴不想跟它辩论因果了。她已经能看到圣女府的大门了,只要冲进去,把门关上,等这股味道自然消散就行。她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用跑百米的速度冲过了最后一段路。
执事堂的两个师妹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圣女……圣女您慢点……”
林晚晴没有慢点。
她一头扎进了圣女府的大门,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喘气。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呼噜——嘎?”
是呼噜。它被吵醒了,正从摇椅上艰难地坐起来——说“坐”也不太准确,它的身体从“瘫”变成了“半瘫”,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林晚晴,头顶的小白花晃了晃。
它又闻了闻。
然后它的眼睛亮了。
它那双浅金色的瞳孔忽然放大了一圈,整张脸上所有的器官都在往鼻子的方向挤。它头顶的小白花一下子全开了,“噗”的一下全炸“噗”的一下全炸开了,像有人在它头顶放了一朵粉色的烟花。
然后它从摇椅上滚了下来。
它把自己缩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咕噜咕噜滚到了林晚晴脚边,然后重新展开,仰面朝天,四脚朝天地躺在她鞋面上,两只大耳朵铺在地上,嘴咧得大大的,露出那几颗芝麻粒一样的小白牙。
然后它发出了一个声音,这次的音节比之前多了不少:“呼——噜——噜——嘎——嘎嘎。”
仓鼠在林晚晴丹田里笑出了声。
它说——“他說你好香,上届那个身上是海带味的,咸咸的腥腥的我不喜欢。”
“行了行了,”林晚晴打断它,“我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仰面朝天的粉色团子。它的肚子圆滚滚的,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头顶的小白花还在继续开,一朵接一朵,从浅粉变成深粉,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米糕和草莓混合的甜香。
董事长这时候从竹笼里钻出来了。
它站在笼子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呼噜,脖子一伸一伸的,鸡冠子在阳光下红得像要滴血。它的眼神很复杂。
真的好香!
然后它“咕”了一声。
那声“咕”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哼。
林晚晴看了看脚下的呼噜,又看了看头顶的董事长。
忽然觉得这个圣女府,好像也还行。
她听到院子里的灵竹们在小声嘀咕——“草莓味”“草莓味”“今年来的这个好”“比海带好”“比海带好一万倍”。
远处,赤枫路上的赤枫们还在恋恋不舍地摇晃。
“她走了。”
“味道还在。”
“风你吹过来一点,对就这个方向,对对对,别停。”
风依言吹了过来。
但它吹歪了。
那股淡淡的草莓味被风卷起来,没往赤枫们期盼的方向去,反而拐了个弯,飘飘悠悠地朝着藏经阁后面那片弟子宿舍区去了。
赤枫们集体沉默了。
“……你是不是傻。”
“我说的是这个方向吗?”
“你上次吹海带味的时候也是这么歪的。”
“风你是不是故意的?”
风也很辛苦。它又不会挑方向,它只会吹。而且它觉得这帮树真的很难伺候,上次海带味的时候嫌难闻要它吹散,这次草莓味了又要它拢住,拢住了又说方向不对。
藏经阁后面的宿舍区,某扇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只穿着亵衣的女弟子探出头来,鼻翼微微翕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一样,眼睛半眯着,脸上浮着一层薄红。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抵着手背,朝着草莓味飘来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软得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没了。”
她关上了窗户。
但过了几息,窗户又开了一条缝。一小截白皙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泛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把窗户推大一点。
最终窗户没有再推开。但那截手指也没有收回去。它就那么搭在那里,指尖一下一下地、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的窗框,像是在回味什么。
风吹过,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赤枫们在原地气得叶子哗哗响。
“风你是真的不行啊。”
“下次别叫我们了。”
风觉得很委屈。但它不会说,所以只好用力地、报复性地吹了一下,把赤枫们最后几片老叶子全吹掉了。
赤枫们:“…………”
今年秋天来得格外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