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非常安静。
安静到林晚晴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古松针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溪水流淌的声音。
但她听不见师尊的声音。
她不敢抬头,就那么弯着腰。
等了好几息,上面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嗯。”
凉丝丝的,不带什么感情。
林晚晴直起身,抬起头。
第一次看清了师尊的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目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长地垂在身后,发尾几乎拖到了地面。她的眼睛是很深的紫色,深邃得看不见底。
那双紫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没什么表情。
林晚晴被看得有点发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师尊的头顶,银白色的发丝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起伏。像是有两只小动物藏在里面,不安分地拱来拱去,想要钻出来。
林晚晴眨了眨眼。
那个起伏更明显了。左边的发丝被顶起来一块,右边的发丝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拉锯战。
就在这时,林晚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把灵瓜子,草莓味的,她自己种的,用小火慢慢炒过,外壳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糖霜,闻起来甜丝丝的。
“师尊,我给您带了点自己种的瓜子,”她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尝尝。”
话音刚落。
师尊头顶“噗”地一声。
两只耳朵弹了出来。
不是慢慢冒出来的,是弹出来的。
像被压到底的弹簧突然松开,速度快到林晚晴几乎没看清过程。
白色的,毛茸茸的,内侧是淡淡的粉色。耳朵很长,从发丝间支棱出来,直直地竖着,耳尖微微颤动,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两只耳朵动了一下。
先是左耳转了转,幅度很大,几乎转了半圈,像雷达在扫描信号。
然后右耳也转了转,方向不同,频率不同。最后两只耳朵一起朝前倾,对准了林晚晴的方向,
准确地说,是对准了那包瓜子。
林晚晴愣住了。
“……”
林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模样。
但她的耳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两只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轻轻抖动,耳尖微微蜷曲,又松开,又蜷曲,像是在克制某种强烈的冲动。
然后林晚晴注意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师尊的肩膀绷得很紧。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东西。
那两只耳朵猛地竖得更直了。
耳尖从浅粉色变成了深粉色。粉色像水波一样沿着耳朵蔓延下去,从耳尖到耳中,从耳中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发丝间看不见的地方。
整只耳朵都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然后师尊开始抖。
从肩膀到手,从手到指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嘴抿成一条线。紫色的眼睛里,清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惊慌,尴尬,咬牙切齿的、拼尽全力的克制。
“师尊?”林晚晴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紫微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那两只耳朵跟着她嘴唇的动作一抖一抖的,她张嘴的时候耳朵往前倾,她闭嘴的时候耳朵往后缩,完全不受控制。
紫微终于开口了。
“本座……”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尾音有一点点颤,
“本座近日……修为不稳。丹田兽……偶有外溢。”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石桌桌面,就是不看他。耳尖的粉色已经蔓延到了整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還沒等林晚晴思考。
那两只耳朵终于挣脱了束缚。
“啪”地一下,两只耳朵同时朝前倒,耳尖直接搭在了那包瓜子的两侧,像两只白色的、毛茸茸的手臂,把那包瓜子圈在了中间。
林晚晴:“……”
紫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头顶垂下来的、搭在瓜子上的两只耳朵。紫色的眼睛里,清冷、疏离、高不可攀,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碎成了渣。
“不是……”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本座……是这只兔子……”
话没说完。
她的右手突然动了一下。
动作很快,快到林晚晴几乎没看清,
那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石桌上的瓜子,捏起一颗,送到嘴边。
咬了一口。
连壳一起咬的。
“咔嚓”一声,很脆。
紫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看着自己手里那颗被咬破壳的瓜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的嘴还在嚼,机械地、不受控制地嚼着,“咔嚓咔嚓咔嚓”,瓜子壳在嘴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咽下去了。
然后她的左手也动了。
两只手同时伸向布包,一手抓了一把,左右开弓往嘴里送。
紫微的表情和她的动作完全割裂。
她的脸上写满了“住手”,但她的手完全不听使唤,嘴也不听使唤,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疯狂地、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往嘴里塞瓜子。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连成了一片。
林晚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化神期大能,天璇宗的太上长老,银发紫眸,清冷如仙,此刻正以每秒五颗的速度疯狂嗑瓜子。
不,不是嗑,是嚼。
连壳嚼。汁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完全顾不上擦,因为她的手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
那两只耳朵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不再抖了,而是以一种非常享受的姿态微微后仰,耳尖惬意地朝上翘,整只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两只喝醉了酒的兔子。
“师尊?”林晚晴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
紫微猛地停下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嘴角挂着一片瓜子壳,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崩溃。
“本座……”她咽下了嘴里的瓜子,声音沙哑,“控制不住。”
说完,她的手又动了。
这次不是抓瓜子,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胡萝卜。很大一根,橙红色的,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连叶子都没摘。
紫微看着手里的胡萝卜,嘴唇发抖。
“不……”她说。
然后她咬了下去。
“咔嚓——”
比瓜子响十倍的声音。一口下去,胡萝卜断了半截,在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她嚼了两下,咽了,又是一口,半截没了。
两口,整根没了。
她把胡萝卜蒂也吃了。连叶子一起。
吃完之后,她的嘴还在嚼。嚼空气。
嚼了三四息才停下来。
那两只耳朵满足地往后一倒,软绵绵地贴在了发丝上,整只耳朵都变成了深粉色,像两朵开败了的花。
安静。
非常安静。
林晚晴听到古松针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到远处山涧里溪水流淌的声音。
紫微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很彻底。
“……本座平时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林晚晴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
紫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情绪。
崩溃、羞耻、绝望。
然后她的耳朵又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布包上。布包里还剩半把瓜子。
那两只耳朵缓缓竖起来,耳尖微微朝前倾,对准了布包。
紫微闭上眼睛。
“你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今天的拜师……就到这里。”
林晚晴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那半包瓜子,又看了看师尊。
她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弟子告退。师尊……保重。”
她转身往台阶方向走。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又走了三步,“咔嚓咔嚓咔嚓”连成一片。
林晚晴沿着三千六百级台阶往下走。
走了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紫微峰顶。
古松的阴影下,那个银白色的身影还在。两只粉色的兔耳朵高高竖着,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忽然笑了。
师尊的丹田兽是只兔子。
一只贪吃的、一闻到瓜子味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兔子。
这么一想,师尊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好像還有點可愛呢,硬要形容的話就是那群吵著要澆水的高級靈植?
下次帶点胡萝卜去吧,她扬起了一点惡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