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阴天。
莉亚站在夏音门口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小袋面粉,是她前阵子从镇上买的。用酒馆的工钱。格鲁说「你买面粉干什么?你自己不是可以从面包房拿」,莉亚说「那个是别人给的,这个是我买的。不一样。」当时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现在还是说不清楚。但她觉得送别人东西应该送自己买的那份。别人给的转手送出去,不算礼物。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大早就来了。酒馆今天不用去,帮厨回来了。面包房的面粉昨天离开夏音家之后就拉完了。村长家的柴前几天劈好了,修女说书库的书暂时不用整理。她今天没有必须做的事。但她醒了以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今天可以休息」,是「今天可以去夏音那里」。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理由。
她试着理了一下。夏音没有请她来。没有对她笑过。说的话里有一半是「不用」,另一半是「你可以走了」。但莉亚还是来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脚已经踩进鞋子里了,系鞋带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想好今天来干什么。
可能是昨天那个背影。
夏音站在屋子中间,黑色的头发刚好到肩膀,灰蓝色的外套袖子长了一点,盖过半个手掌。转过来的时候,浅灰色的眼睛在暗处看着她。然后转回去,继续拆箱子。肩膀很窄。莉亚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书,书很重。
她一个人搬。
然后莉亚就跨过了门框。
现在想起来,从「站在门口不走」到「跨过门框进去」,这中间应该有一道明确的界线。但她找不到那道界线在哪里。是因为夏音说「你没有刻印」吗?是因为夏音说「你成不了勇者」吗?如果换一个人说这些话,莉亚可能就点点头走了。她知道这是事实。不是第一次听。但夏音说的时候,语气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同情,不是轻视,也不是在判定她的上限。就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今天会下雨。
只是下雨的话,打伞就好了。
但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理由。
夏音看起来需要被照顾。
不是那种「她自己活不下去」的需要。是更细的那种——莉亚注意到她拆箱子的时候手腕细得过分,手背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脸色很白,不是白得好看那种白,是太久没有晒太阳、没有好好吃饭、一个人待着待久了的那种白。莉亚在镇上见过这种脸色。老街拐角修钟表的那个师傅就是。他在阁楼里一坐一整天,只有送零件的人来了才下楼。他老婆跑了以后,脸色就一直是这样。
夏音的脸色和那个修钟表的师傅一模一样。
所以莉亚想——不是「应该来」。是「想」来。想看看她有没有吃饭。想看看她水缸里的水有没有烧开。想看看她是不是还站在那张桌子前面,低头画那些看不懂的东西,一站就是一整天。
这些想法她以前对别人也有过。阿婆还在的时候,她每天都想阿婆有没有吃药。阿婆走了以后,她把这份力气分给了村里的人——帮面包师傅送面粉,帮村长劈柴,帮修女整理书库。做完这些,她就去镇上洗盘子。
但现在她想把这份力气分一点给夏音。
不是「想帮所有人」的那种分法。是只想给这个人的那种分法。莉亚说不上来区别在哪里。但她知道有区别。
她在门口把这些念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结论和刚才一样:还是想敲门。
她敲了。
过了大概十次呼吸。门开了一条缝。浅灰色的眼睛在门缝里。
「……又是你。」
「我带面粉来了。」莉亚把面粉袋子举到门缝前。「自己买的。不是面包房多出来的。我想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
「不用是哪一个。」
门缝没有变大。但也没有关。
莉亚从门缝里看着那双眼睛。眼白的部分还是很干净,但眼眶下面有一点很浅的青色。不是很明显。要凑近了才能看到。莉亚看到了。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肯定没有好好睡觉。桌上的纸前天铺到哪个位置,昨天应该还在那个位置。
「你昨天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回答。
「你前天呢。」
「……你有什么事。」
「没事。」莉亚说。「今天酒馆不用去。帮厨回来了。村长家的柴前几天劈好了。我今天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你来这里。」
「嗯。」
门缝里的浅灰色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门开了。还是只开到一个人能侧身通过的程度。
莉亚侧着身子穿过那道缝。经过夏音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和夏音的袖子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低头扫了一眼夏音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握过炭笔的那只手指尖有一点黑色的炭粉。手腕比昨天看起来更细。也可能是光线的问题。阴天的光不亮,影子淡,什么都显得薄。
屋子里比昨天亮了一点。窗台上的灰已经被擦干净了。桌上还是铺满了纸。但纸的数量变多了——有几张是新添上去的,墨迹比旁边的新鲜。莉亚注意到其中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圆的形状,里面有更多的线。和昨天看到的那些很像,但更复杂。像是往一个已经解了很久的谜题里又加了一层。
她把面粉袋子放在厨房台子上。然后看了一眼水缸。
缸里有水。不是她昨天留的那半桶。是新的。水位比昨天高。
「你打水了。」
夏音已经坐在桌前。没有抬头。
「……有什么好奇怪的。」
炭笔在纸上划过,很细的沙沙声。
莉亚没有回答。但她站在水缸前多看了两眼。一个人去井边打水,把桶放下去,拉上来,拎回屋子,倒进缸里——这个过程不复杂,但夏音愿意做了。昨天连水都没烧,今天自己打了水。
莉亚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她觉得这是好事。
她在灶台前蹲下来。柴是昨天剩下的。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石——上次带走了,这次又带来了。她现在口袋里日常装着两样东西:打火石和手帕。以前只有手帕。打火石是前天开始多出来的。她打了两下,火星溅在干柴上。第三下,火着了。她把水壶架上去,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
夏音坐在桌子的一侧。莉亚没有在她对面坐下。她走到桌子旁边,站在夏音后面,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你在画什么。」
没有回答。
莉亚没有追问。她看着那些纸。上面有圆形,有线条,有小字。字迹很密,写着一种她不认识的语言。不是通用语,也不是镇上偶尔能见到的天使族圣语。那些线条延伸出去,在不同的纸上连成更大的一张网。像是一张被拆散了的地图。
看了好一阵。
「你在找东西。」她说。
夏音的手没有停。但莉亚注意到握笔的手指紧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指甲盖的颜色从白变成了更白。
「从很远的地方来找东西。是不是。」
沉默。
然后夏音开口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找东西。」
声音还是平的。但这句话比「不用」长。比「你很吵」长。莉亚在心里数了一下字数。
「因为你一直在看这些纸。」她说。「不是看书的那个看。是更用力的那个。像是要看出纸上没画的东西。」
夏音把炭笔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转过身。
阴天的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脸上。脸色果然很白。嘴唇也是淡的。莉亚想,这个人需要吃一碗热的东西。不是面包。是有汤的。
「你在看什么。」夏音说。
「看你。」莉亚说。然后她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又加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夏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也没有把视线移开。
「你为什么要过来。」她说。「我问过了。你没有回答。」
莉亚想了想。
「你昨天说『那是两件事』。那个不算回答。」
莉亚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有灰。
「我有个阿婆。前几年走了。她走以后,我有一阵子不知道每天起来要干什么。后来就想——帮别人做事吧。帮村长劈柴,帮面包房送面粉,在酒馆洗盘子。帮别人做事的时候不用想自己的事。」
她抬起头。
「但你不是『别人』。」
夏音没有说话。但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不是皱眉头,是抬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拆箱子,」莉亚说,「手腕很细。脸色很白。一个人站着的时候像是在守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是守着不让人靠近——是守着的时候自己也很累。但是还在守着。」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就是想过来。不是因为你叫我来的。是因为我想来。」
沉默。
炭笔搁在桌上,从右边滚到了左边。没有人碰它。可能是桌面不平。
夏音转过身去。她走到窗前,伸手把那根探到窗台上的草拨开了。
「我不需要被照顾。」她说。
声音朝着窗外。不是对着莉亚说的。
「我知道。」莉亚说。「我不是觉得你需要。是我自己想。」
夏音站在窗前。窗外是阴天。灰色的云叠了很多层,看不出上午还是下午。院子里有一种花,长在杂草中间,大概是老铁匠以前种的。没人管,但是每年都开。
过了很久。然后夏音说:
「水开了。」
莉亚转过头。厨房那边,水壶的壶嘴在冒白色的蒸汽。她走过去把壶拎起来,找到杯子——还是她前天擦过的那个杯子。杯子放在桌角。她倒了热水进去,然后从面粉袋子里抓了一把面粉。动作不熟练,面粉撒了一点在台子上。她用手指把撒出来的面粉归拢到一起。
她做面糊。打了一个鸡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她今天早上从家里带的。鸡蛋壳在碗边磕了两下,手一抖,壳掉进去了。她用手指捞出来。然后搅。搅了很久。面糊不太均匀,有几个小疙瘩。但搅到后面,疙瘩慢慢散了。她把做好的糊糊倒进锅里,靠近灶膛那口小锅,盖上盖子闷了一会儿。
熟了。不是什么能叫得上名字的菜。大概算面糊糊。吃的时候用勺子舀起来,不稠不稀,刚好能不费力气地咽下去。
她把锅端到桌上。
夏音站在窗前。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但也没有说「不用」。
莉亚放好勺子。
「可以吃了。」
夏音转过身。她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然后坐下来。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一下。吃了。
莉亚站在旁边,手垂着。她想问好不好吃。但她忍住了。因为她觉得夏音吃东西的时候像一只很瘦的猫。猫吃东西的时候不应该被问问题。
夏音吃了三勺。然后放下勺子。
「……太咸了。」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一边嘴角先翘起来、另一边慢了半拍的那种笑。
「我明天少放点盐。」
夏音没有说好。但勺子又拿起来了。
窗外的杂草晃了一下。这一次有风。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一点点光。光照在院子的杂草上,照在那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上。然后缝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