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第二天莉亚没能少放盐。因为她去的时候,夏音不在家。
门是锁着的。不是从里面插了插销那种锁——是从外面挂了一把锁。老铁匠留下来的那把旧锁,莉亚认得。上次夏音搬来的时候这把锁被取下来放在窗台上,现在又挂回去了。锁扣合得很紧,莉亚用手指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说不清在等什么。可能夏音只是去井边打水了。可能去了村里杂货铺。虽然莉亚想象不出夏音去杂货铺的样子——杂货铺老板是个话比她还多的人,每次有人进门就拉着聊一壶茶的时间。夏音大概会在门口站三秒钟然后转身走掉。
等了大概半刻钟。门还是锁着。
她把手里提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今天带的是几个鸡蛋和一小块腌肉。腌肉是格鲁给的。昨天酒馆打烊的时候格鲁从后厨拿了块腌肉塞给她,说「你最近怎么吃得比以前多了」。莉亚想说不是自己吃的,但话到嘴边觉得解释起来太复杂,就说了句「谢谢」。
她把鸡蛋和腌肉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想了想,又把腌肉拿起来,放在鸡蛋上面,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纸条。纸条是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本来是用来记酒馆采买的。她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来过了。东西放门口。明天再来。——莉亚」
她把纸条压在鸡蛋下面。纸太小,露出来一截,被风吹了一下。她从旁边捡了颗小石子,压在纸条上面。石子是灰色的,和夏音的眼睛差不多颜色。压上去的一瞬间莉亚注意到这件事,然后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经过面包房的时候,面包师傅在门口抽烟斗。看到莉亚手里的东西没了,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
「没人在?」
「嗯。锁了门。」
「那个新来的姑娘?我今天早上看到她了。」
莉亚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
「挺早的。太阳刚出来那阵。背了个包往镇上的方向走了。走得不快——不是赶路的那种走法。像是在找什么。」
莉亚愣了一下。去镇上了。夏音去镇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东边的方向。那间屋子的烟囱没有冒烟。一只鸟落在烟囱上,歪了一下头,又飞走了。
「她跟你说过话吗。」面包师傅问。
「说过。」
「多吗。」
「不多。」
面包师傅把烟斗从右边换回左边。然后说:「那就不少了。」
莉亚没有接话。她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她把门推开,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柴,是她前几天劈好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草——不是花,是草。是阿婆还在的时候种的。阿婆说这种草不用管也能活,果然不用管也活到了现在。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今天的计划是去找夏音,给她做昨天的面糊,少放一点盐。现在计划落空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她已经数过很多次了。不止一条。是三条。最短的那条在往门的方向延伸。
夏音去镇上做什么。
买扫帚那次她没看到。是扫帚自己在墙角告诉她的。这次她知道了——虽然只是从面包师傅嘴里听到的。但夏音确实出门了。去了镇上。不是躲在屋子里画那些纸。
莉亚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夏音去镇上有自己的事。和她没关系。但脑子里还是在想——去镇上要一个时辰,来回两个时辰。夏音走得不快的话,现在应该还在镇上。她会不会找不到路。会不会不知道镇上哪家店的东西好吃。会不会在街上被人碰到肩膀然后皱眉头。她皱眉的样子莉亚见过两次。眉头不是拧在一起,是微微往里收了一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床上继续响了第三声。
莉亚坐起来了。她穿上鞋,出了门。
不是去找夏音。是去酒馆。今天本来不用去的——帮厨回来了,格鲁说这周人手够。但她在家里待不住。待着就会想那些没有答案的事。不如去洗盘子。
她走得很快。往常一个时辰的路,今天大概少用了一刻钟。
到酒馆的时候格鲁正在门口擦桌子。看到她从街角拐过来,手里的抹布停了。
「你今天休息。」
「我知道。我来洗盘子。」
「没盘子给你洗。」
「那我擦桌子。」
格鲁看了她一眼。「算了我不问了」的眼神。
「桌子擦完了。去切洋葱吧。明天做炖菜要用。」
莉亚进了厨房。洋葱放在角落的筐里。她拿起刀,把洋葱按在砧板上。第一刀下去的时候眼睛就辣了。她没有停。第二刀、第三刀。切到第五个的时候眼泪已经在往下流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的洋葱汁碰到了眼角,眼泪更多了。
格鲁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你哭了?」
「洋葱。」
「哦。」
他缩回去。然后没到半刻钟又探进来。
「你切了六个了。明天用不了那么多。」
莉亚低头看着砧板上堆成小山的洋葱丝。然后放下刀。
「格鲁。」
「嗯。」
「如果有个人,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找她,但她又不在——」
「那个新邻居?」
「你怎么知道——」
「你拿了腌肉。腌肉不是你自己吃的。你以前从不拿我腌肉。」格鲁说着又缩回门口。「她说太咸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昨晚拿腌肉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少放点盐』。我在旁边。」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灶台上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格鲁在炖明天的汤。永远在炖明天的汤。
「她是说太咸了。但勺子又拿起来了。」莉亚说。
格鲁没有说话。但她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那不就行了。」他说。
莉亚从厨房出来。眼睛还是红的。她不是在想夏音的事——至少不全是。洋葱还没切完。
酒馆里空荡荡的。不是饭点,一个客人都没有。窗户开着,下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菜单吹得翻了一页。莉亚走过去把菜单重新压在杯子底下。从窗户看出去,街上有人在走。不是夏音。是一个不认识的。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厨房继续切洋葱。
切到第八个的时候切到了手指。
伤口不深。但血很快渗出来,沿着指甲边缘聚成一条线。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血的味道。铁锈味。
格鲁从身后递了块布过来。她接过去,裹住手指。裹了两圈。按紧。
「你今天心思不在这里。」格鲁说。
莉亚没有说话。
其实她一直在想一件事。从面包师傅说「她背了个包往镇上走」之后就在想。夏音去镇上做什么。面包师傅说「好像在找什么」。找什么。她想起桌上那些纸。圆的形状。延伸的线条。她看不懂的那些字。
夏音在找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来,在找东西。
她到这里——到村子里——是因为要找的东西在这里吗。还是因为没找到,暂时停下来休息。
如果真的找到了,会走吗。
「我先回去了。」莉亚说。
格鲁点了点头。
走出酒馆的时候,太阳在往西边靠。她从镇上往回走。这一次走得很快。比去的时候更快。手指还在隐隐地疼,裹着的布渗出一点点红。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她不生夏音的气。夏音没有说过「我会在」或者「你来了我会开门」。什么承诺都没有。锁门是很正常的事。她只是需要去镇上。
但莉亚确实在想一件事。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不是因为夏音对她好——夏音没有。不是因为夏音需要她——夏音大概不需要任何人。不是因为夏音说了什么让她感动的话——夏音的话永远不超过十五个字。
她就只是——想看到那个人。想看到她打开门。想看到她坐在桌前画画。想看到她拿起勺子,吃一口,然后说一句不是夸奖也不是拒绝的话。
只是这样。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在树后面了。村子比镇上安静得多。黄狗还在巷子里,看到她过来摇了摇尾巴。她没有蹲下来摸。直接往村东边走。
然后她看到了。
夏音门口挂着的那把锁。
还在。
台阶上的鸡蛋和腌肉已经不在了。石子被放在一边。纸条不见了。
莉亚站在台阶前。低头看着空了的台阶。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把锁。锁还是合着的。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不是她留的那张。是她走之后,有人回来过,又锁了门。
她蹲下来,从门缝里轻轻抽出那张纸条。打开。字迹和桌上的那些小字一模一样。几个字:
「东西拿到了。没别的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
「明天在。」
莉亚蹲在门口。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装打火石的那个口袋里。
她站起来。对着门说了一句「明天来」。
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不需要回答。
黄狗从巷子里跑过来,蹲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她说明天在。」
黄狗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着。和她上次说「有进展」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它打了个哈欠。
莉亚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面包房的时候,面包师傅已经不在了。窗台上的烟斗还在。烟斗是深色的。她以前没注意过。
回到家,她推开门。坐在床上。鞋没有脱。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床沿上。
今天是第三天。她去了三次夏音家。第一次夏音开了门。第二次夏音也开了门。第三次夏音不在——但她留了纸条。
「明天在。」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打了一遍。然后又打了第二遍。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三条裂缝。最短的那条没有延伸到门口。到一半就停了。
明天就少放点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