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土路比村口那段更荒。走了大半天，路边已经看不到农田了，灌木取代了庄稼，碎石取代了黄土。莉亚在休息的时候把腰带解下来重新穿孔——剑在腰间磨了一路，硌得胯骨疼。她用匕首尖钻了好几下才钻过去。
「以前没走过这么远。」她把腰带系回去，站起来试了试。
「最远去过哪儿。」
「镇上。再远就是跟格鲁坐板车去进货，不用自己走。」她靠着树干脱下靴子。脚底起了两个水泡，她用匕首挑破，拿绷带缠了一圈。「你以前走过更远的路吧。」
「嗯。北边城邦到海边渔村。走了两个月。一个人。」
「走到那边干什么。」
「找人。没找到。」夏音把枯枝往火堆里推了推，然后站起来去溪边洗手。莉亚没追问。
下午继续赶路。路在前方分岔了——左边是大道，绕山谷，平坦但远；右边是山脊线，窄，陡，直接翻过去。夏音在岔路口摊开那张行军图，手指沿着右边的路线划过，停在一处标注前。
「这里有个矿道。旧矮人矿。穿山。比大路少花两天。」
莉亚凑过来。矿道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淡，被折痕磨得模糊了。「你之前自己来过这边？」
「很早以前标的。」
「矿道里有魔物吗。」
「有。」夏音把图折好放回包里。「你跟紧我。」
矿道口被野藤遮住大半。夏音削断藤蔓，两人弯腰钻进去。里面的空气很凉，带着石头和湿泥的味道。夏音手中那颗发光珠亮起来，冷白色的光照亮了脚下锈蚀的铁轨和两侧密密麻麻的凿痕。走了一段，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吼——猎犬大小的魔物从暗处冲出来，鳞甲在冷光下泛着暗铁色。
莉亚拔出剑迎上去。
魔物的前爪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她剑刚举到一半，胸口就被重重拍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矿道石壁上。闷响在狭窄的矿道里来回弹跳。剑脱手掉在脚边。
夏音在她撞上石壁的同一瞬已经动了。一只手从侧面揽住她的肩膀，把她从石壁上拉起来。莉亚的后背刚离开石面，夏音的右手已经越过她肩头往前递出。一道冷白色的光线从指尖贯出，穿过魔物鳞甲缝隙，没入胸口。魔物的身体僵了一瞬，重重砸在地上。
矿道里安静下来。莉亚靠在夏音手臂上喘了好几口气，弯腰去捡剑。手指刚碰到剑柄，后背就扯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别动。」夏音把剑捡起来，插回莉亚腰间的剑鞘里。然后她的手隔着外套轻轻按了按莉亚后背——肩胛骨外侧。「撞到这里。」
「嗯。有点疼。」莉亚老实交代。
夏音收回手，走到倒下的魔物旁边蹲下来翻了一下前爪的鳞甲纹路。「鳞甲厚度不一样。年轻的不超过两指，这只大概四指。以后遇到鳞甲厚的，自己判断能不能破。破不了就退。」
「知道了。」莉亚没有嘴硬。
大概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亮光。矿道出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夏音用匕首削断最后几根，午后阳光猛地涌进来。
草原。从山脚铺开的金棕色草海，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的另一条山脉脚下。不远处有一条浅溪从山脚流过。
夏音卸下背包，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她把帐篷从背包里抽出来，又把水壶放在帐篷旁边。然后站起来看了莉亚一眼。
「你坐着。我去捡柴。」
「我帮你——」
「后背弯不了怎么捡。」夏音转身往旁边坡上走去。她在枯树下弯腰掰枯枝，拢成一捆抱回来，在帐篷前生起了火。
莉亚坐在火堆旁边脱了靴子，用匕首挑开脚底新磨的水泡，缠好绷带。然后她伸手去够背包侧袋里的跌打酒——指尖还没碰到瓶身，夏音已经把瓶子拿过去了。
「转过来。」
莉亚把外套脱到一半，露出后背。左肩胛骨外侧淤了一大片，青紫色沿着肩胛骨的弧度往外扩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夏音把跌打酒倒在手心搓热，手掌贴上去。莉亚的肩胛骨猛地缩了一下，没出声。夏音的掌心力道很轻，缓缓推过淤青边缘，推完一处停一瞬，再移到下一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火堆里的枯枝偶尔发出一声噼啪。
推了好一阵夏音才把手收回去，把跌打酒瓶盖拧好，放回背包侧袋。莉亚把外套重新披上，没有系扣子，就让它敞着。她看着火堆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弯腰把靠在背包旁边的剑拿起来，用拇指推了一下剑柄——出了一小截剑刃，又推回去。再推，再推回去。来来回回推了好几次。
「想练就练。」夏音从靴筒外侧抽出那根还没削完的木刺，坐在火堆对面削起来。
「后背疼。挥不了。」莉亚把剑靠回背包旁边，和夏音的匕首并排放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夏音靴筒外侧插着的那排木刺，「这些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探路。石缝里的魔物剑够不到，匕首只有一把，木刺可以扔。」夏音把刚削好的那根也插进靴筒。
「所以你削了一堆。」
「备用。」
莉亚躺下来看着头顶那片星空。草原上的星星比村子里亮得多，银河横过整个天顶。她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夏音。从这儿到魔王城还要多久。」
「走大路的话，绕过沼泽，穿过北边的隘口，大概两个月。」
「还有沼泽啊。」
「嗯。那片沼泽很旧了。以前有人在那里打过仗，沉了不少东西。路比较绕。」夏音把削好的木刺在手里转了一圈，「以前路过一次。差点陷进去。」她把火堆里的枯枝重新拨了一下，火焰窜高了一截。夜风从北方吹过来，穿过整片草原，带着远处雪山的凉意。莉亚把外套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脖子，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夏音把她踢到一边的靴子捡回来放正。然后坐回火堆边，把莉亚忘在背包旁边的跌打酒拿起来看了一眼——瓶口没拧紧，药酒漏了一点在外面。她拧紧放回背包侧袋，然后继续削最后一根木刺。匕首在木头上走得很稳，削下来的木屑落在她靴子旁边。
篝火渐熄，月光把整片草原和那条浅溪照得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