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莉亚睁开眼的时候夏音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前。炭笔在纸上走，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早。」莉亚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
「嗯。」
夏音没抬头。莉亚踩着地板走到灶台边，往锅里倒了水，点火。柜子里还有几个鸡蛋，她摸出两个，蛋壳磕在锅沿上，蛋清滑进沸水里。
「莉亚。」
「嗯？」
「成为勇者不只是骑士团选拔这一条路。」
莉亚把蛋壳丢进垃圾桶，转过身。夏音还在画，炭笔在纸上走完最后一条线，搁下。
「杀死魔王的人，自动获得勇者称号。任何国家都承认。这是初代勇者定下的规则，骑士团也得认。」
莉亚把火调小，靠在灶台边。「那个魔王。八十年前有人去挑战过，连城门都没进去。」
「你知道。」
「镇上入冬就说。每年版本还不一样。前年说他有三个头，去年说是一团黑雾。反正结局都一样——去的人全灭。」
「怕了？」
莉亚把煮好的荷包蛋捞进碗里。「不是。」她端着碗坐到桌前，低头看着热气往上冒，「就是觉得很远。北边。魔王城。要走多久都不知道。」
「两个月。」
「你算过？」
「算过。」
莉亚咬了一口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沿着筷子往下淌。她把筷子举在半空中看着夏音，「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查过。」夏音把桌上那张纸转过来。纸上不是平时那些符号和等高线——是一张简略的行军图。村子往北，穿过山谷，绕过一片标注了红叉的沼泽，终点画了一个很小的城堡标记。水源和补给点全标了。
莉亚放下筷子。「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很早。」
「很早是多早。」
夏音没回答。她把纸重新转回去，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莉亚看着她折纸的动作——手指很稳，折痕很直。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莉亚说。
「嗯。」
「从我告诉你我要成为勇者。」
「更早。」夏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东西吃完。去镇上。武器、干粮、路上用的——你的木刀太轻了。魔王城不是荒地。」
镇上的铁匠铺在街尾。莉亚推开门的时候铁匠正在打一把锄头，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莉亚！」
「不是来修镰刀的。」莉亚走到柜台前，往墙上那排武器看了一圈。长剑、短剑、匕首、斧头。她的目光落在最角落的一把长剑上——剑柄上的皮绳是旧的，剑鞘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她取下来掂了掂。比木刀重得多，但重心刚好。
「这把。」
铁匠报了个价。莉亚数了数口袋里的铜币。还差一些。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差额放在柜台上。金币碰撞木头的声音很轻。
莉亚转过头。夏音已经把外套口袋合上了。「回去补给你。」
「路上买栗子的时候多分我几颗就行。」
杂货铺在街角。莉亚买了两条干粮、一包盐、一小瓶跌打酒、绷带，把东西一件一件塞进背包里用手指点着数。夏音靠在门框上，看着街对面卖栗子的摊子正在生火。
「好了。」莉亚把背包扣上。
「走吧。」
酒馆后厨里格鲁正在炖牛骨汤。莉亚把长剑解下来搁在台面上。他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用围裙擦过手指，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里是盐——大粒的海盐，还混着几颗黑胡椒。
「盐多了就加水。水多了就加盐。你懂的。」格鲁转过身继续翻锅。
面包师傅站在门口抽烟斗。莉亚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想说什么，又塞回去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用那双沾满面粉的手从架子上拿了个刚出炉的面包，用纸包好，塞进莉亚怀里。
磨坊婶子扯着莉亚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次磨破的地方好了没——」她从怀里掏出一双厚布手套，食指内侧有个黄豆大小的洞还没补完。莉亚把手套戴上，正好。
村长站在村口，往她手里塞了个平安符。符上的图案刻歪了好几道笔画。莉亚把护符放进贴身口袋。
最后是饰品店。
戴老花镜的婆婆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耳环。莉亚走到柜台前，把自己脖子上那条银项链摘下来放在绒布上。「婆婆。我要出远门了。项链帮我保管——」
婆婆把项链推回来了。
「戴着。戴着才能回来。」
她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夏音，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条细细的银链。「这条链子放在橱窗里半年没人问过。」这句话她对夏音说过。现在她又说了一遍。
莉亚用手指碰了一下水滴形的小银坠，重新挂回脖子上。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店门。夏音在街对面等她。栗子摊的炉火已经烧旺了。
村口的歪脖子枣树下。莉亚蹲在树根前，手按在那片撒过骨灰的泥土上。
「阿婆。我要出远门了。去北边。跟夏音一起。」她停了一下，「她查了很久。路程、补给、弱点——什么都查了。好像比我还认真。」
说完站起来把剑挂上腰间，背包甩上肩膀。夏音伸手把她背包带子往里拢了半寸——压住了一小撮碎发。指尖把那撮头发从带子底下勾出来，拨到耳后。
「好了。」
「走吧。」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北走。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慢慢缩成一团蹲在树根底下，磨坊的风车在身后越来越小。莉亚走在前，步子很快，剑在腰间轻轻晃着。夏音跟在她身后，差着半个步子的距离。
走了一阵，莉亚把背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剑也硌得慌，她边走边调整腰带的位置，调整了好几回还是不舒服。
夏音伸手从她背包最上面把那卷绷带抽出来，放进自己包里。
莉亚没发现。她正在数路边那棵被雷劈过的野梨树还在不在。
还在。树桩比去年又矮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