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关的守军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活着回来的勇者了。
所以当那五个人出现在城门外的沙尘里时,瞭望塔上的士兵第一反应是拉弓。五个人。出发的时候,塞德记得很清楚,是二十三个。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了。只记得那条灰黄色的荒原没有尽头,他们走了三天,或者四天,没有人说话。阿曼达队长走在他前面,左臂用破布吊着,那布是从她自己的披风上撕下来的。披风早就扔了,连同上面代表勇者小队的纹章一起。
城门打开了一条缝。五个人被领进一间烧着炭火的小屋,有人给他们端来热汤。塞德捧起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汤洒出来一半。他索性不喝了,把碗放在地上。
「报告吧。」一个穿着北关军服的男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厚得不像话的册子。
阿曼达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西侧没有缺口。」
「情报上说有。」
「情报错了。」阿曼达没睁眼,「写那份情报的人,只到过西侧外沿。他看到的缺口是魔物迁徙时踩塌的灌木丛,不是城墙的缺口。我们按情报摸进去,迎面撞上巡逻队。二十三个,当场折了九个。」
北关军官把笔悬在册子上方,没有落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翻到册子的某一页。「上一批的报告说,西侧防御薄弱,建议从西侧突入。我们按这份报告给你们配了对应的装备。」
「所以上一批也错了。」莱恩蹲在墙角,法杖已经不见了,只剩半截杖身抱在怀里。他声音哑得厉害,「上一批有七个人。西侧薄弱的结论,是那两个逃出来的人带回来的。那两个人从西侧逃出来,是因为西侧的魔物追得不深。他们没进去过,他们只是跑得快。」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塞德抬起头。「那还要我们怎么办。情报全是错的,魔王城的情报全是上一批幸存者带回来的。带回来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谁也说不清。我们拿命去验证,验证完再给下一批当情报。下一批再拿命去验证我们的错。」
没有人回答他。北关军官把册子合上了。
那天晚上塞德躺在草垫上,伤口疼得睡不着。他想起出发前的事情。出发前,王都来的使者给他们授了勇者纹章。仪式在城门口办得很简短——使者念了一段话,把纹章别在阿曼达队长的胸前,然后就走了。没有花车,没有群众围观。城门外的台阶上只站了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塞德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他躺在草垫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烟熏黑的木梁,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在书里看到的画。
书里画的勇者,是被整个王都的人抬着出城的。花瓣从城楼上往下撒,王国的旗帜铺满街道,国王亲自为勇者佩剑。那本书是他十岁时在旧书摊上花三个铜板买来的,书皮都掉了,里面的画却印得很清楚。
「阿曼达。」塞德轻声喊。
「嗯。」
「书里写的勇者,跟我们现在这样,是一样的吗。」
阿曼达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塞德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书里的勇者,一个时代只有一个。从生下来就只做一件事——变强。王国养着他,最好的剑术师教他,最好的魔导士陪练,最好的药喂着。养到能出城的那一天,全城送他。他死了,王国就再养下一个。」
「那后来呢。」
「后来养不起了。」阿曼达翻了个身,「一个勇者从出生到能出城,要花掉一座城十年的税。王国算了一笔账,发现这样下去,讨伐魔王的钱比魔王的赎金还高。所以改了。现在的勇者,谁去谁就是。发一块纹章,给一套装备,再给一份不知道真不真的情报。命是自己的,纹章是借的。」
塞德闭上眼。他摸到腰间那块纹章,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上面刻着一把剑,剑柄的位置被磨得发亮——这纹章不知道被多少任勇者别过,别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像他一样回来了。纹章没变过,变的只是别着它的人。
三天后,塞德在院子里遇见了一个老人。
老人是北关的杂役,负责给伤兵换药。他给塞德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塞德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少了两根,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断口很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次削掉的。
「老爷子以前是干什么的。」
「打魔王的。」老人头也不抬,继续换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勇者还值钱,我们一队人,二十七个,都是好手。我那时是队里的斥候。」
「二十七个。」塞德重复了一遍,「回来几个。」
「三个。」老人把绷带系好,打了个结,站起来,「两个死在回来的路上,就我一个人到了北关。带回的情报,说北侧城墙有一段地基被掏空了。那份情报,后来几批都用上了。」
塞德沉默了一下。「你的手指。」
「摸城墙的时候被割的。北侧那段地基,靠近了才知道底下全是地刺。我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指头就没了。」老人把换下来的旧绷带卷成一团,「情报是怎么来的,就是这么来的。一份情报后面,是一条命,或者几根指头,或者二十几条命。王国以为情报是一张纸。其实不是。」
塞德看着他。老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有件事,这些年回来的人都在传,不知道你们这一批遇没遇上。」他说,「以前的魔王,杀人不眨眼。进到城堡范围内的,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但大概十年前开始,不太一样了。魔王会把人打伤,然后放走。你们这一批——是怎么回来的?」
塞德想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在城墙下,那头东西出现的时候。没有看清脸,只看到一团很浓的影子和一双发亮的眼睛。他被一掌拍飞,撞在石墙上,昏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那团影子转过身,朝剩下的人走过去。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阿曼达和莱恩在他旁边,其他人都活着——受伤了,但都活着。
「我们是被打伤的。」塞德说,「但没有被杀。我以为是我们运气好。」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掀开帘子走了。院子里阳光很好,塞德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十年前魔王忽然不杀人了。他把这个问题搁下了,因为伤口的疼痛又开始啃他的骨头。
很多年之后,塞德还会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那时候他已经不当勇者了,在北关城外开了一家小旅店,专门接待从魔王领方向来的旅人。每来一批,他都问同样的问题——你们是怎么回来的。答案都差不多。被打伤了,被赶出来了。没死。
北关的城门依旧每天开合。灰黄色的荒原依旧没有尽头。而城堡深处的那双眼睛,从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有杀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