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比夏音说得还难走。一脚踩下去，整只靴子都陷进去，拔出来要花平常三倍的力气。莉亚前半段还逞强，后半段老老实实踩着夏音踩过的地方走。夏音走在前，每一步都先用削尖的木刺往泥里探一下，确认底下是实的才落脚。
「这就是木刺的用法。」莉亚喘着气跟在后头。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还没到用的时候。」
偶尔有气泡从泥里翻上来，啵的一声破掉，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莉亚尽量不看那些气泡，只盯着夏音的后背。
「你上次差点陷进去，是在哪一段。」
「过了那棵歪树。」夏音用木刺指了指远处一棵从泥里斜伸出来的枯树，树干上挂着一截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破布，「那次我一个人，踩空了一块，整条腿陷进去。用剑插在旁边的硬土里才把自己拔出来。」
「那时候你还没有木刺。」
「后来才想到的。」
莉亚不说话了。夏音背包里那些削好的木刺，每一根都来自某一次真实的、差点回不来的经历。她以前只觉得夏音什么都会，现在觉得，那些「会」底下垫着的都是这些。
走了大半天，沼泽到了头。地势渐渐抬高，泥地变成碎石，然后是干爽的土路。莉亚一出沼泽就坐在路边脱靴子倒泥，两条裤腿糊到膝盖。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路的尽头，天际线上，立着一座白色的城。城墙在夕阳里亮成一条线，像有人用白石在大地尽头砌了一道长堤。城后的天空是橙红色的，整座城都被那层光浸着。
「那是什么？」莉亚拎着泥靴子站起来。
「白之城。」夏音没抬头，还在倒自己靴子里的泥，「王国的五大城之一。穿过沼泽之后第一个能补给的地方。」
「好大。」莉亚喃喃，「村子里的房子摞起来也没它高。」
「进去就知道了。走吧，太阳落山前能到。」
莉亚光着脚站在路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座白城，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靴子穿回去。她低头系紧鞋带，「夏音。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我从来没去过这么大的地方。」她抬头，眼睛亮得和远处的城墙一样，「会迷路吗？」
「跟着我，不会。」
白之城比莉亚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地方都大。城门高得像要捅破天。她从进城开始嘴就没合上过——石板路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挂得比人还高。她一会儿指着卖糖人的摊子，一会儿扯夏音的袖子看路边玩杂耍的。夏音由着她看，偶尔应一声。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
「那你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吗？」
「先办正事。」夏音拐进一条稍窄的街。最显眼的是一栋三层高的白石建筑，门楣上刻着一把剑和一面盾交叉的纹章。
「冒险者公馆。」夏音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来这里干什么？」
「讨伐魔王需要冒险证。没有证，连魔王领的边境关卡都过不去。」
莉亚愣住了。镇上的说书人讲勇者故事，从来没提过还要办证。「那、那现在办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夏音推开门。大厅里比外面凉快，空气里浮着旧木头和蜡烛的气味。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抬起头，露出标准的接待笑脸。
「两位小姐，请问要办理什么业务？」
「冒险证。」莉亚抢着说。
「好的。请先到那边的检测台做一下魔力登记。」
检测台在大厅东侧，一块嵌在石台里的白色晶板。年轻男人示意莉亚把手按上去。莉亚把手放上去。晶板纹丝不动，一点光都没亮。
「呃——」年轻男人凑近看了看，「小姐，请您再用力一点，把魔力集中到掌心。」
莉亚憋足了劲按下去。晶板还是白的。
「这……小姐，您是不是还没有觉醒魔力？」年轻男人的笑脸僵了僵，「抱歉，没有魔力的话，无法办理冒险证。这是公馆的规定。」
莉亚的手还按在晶板上。她没说话，也没把手收回来。
夏音走到她身边。她从外套内侧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黑色的徽章。她把徽章放在柜台上。
年轻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黑、黑之巫师——」他几乎是弹起来的，腰弯下去，声音都变了调，「非常抱歉！小的有眼无珠！请跟我来，我马上为您办理！」
他手忙脚乱地绕过柜台，把她们引到里间一扇雕花门前，一路弓着腰。门后是间布置考究的会客室，有软椅，有茶，有专人送上来的点心。年轻男人捧着登记簿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给这位小姐办一张冒险证。」夏音说。
「是！马上为这位小姐登记！请问名字——」
「莉亚。」
「是！莉亚小姐！」
从冒险者公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城的夜生活比白天还热闹，街道两边挂满了灯。莉亚抱着怀里那张崭新的冒险证，走出一段路才敢开口。
「夏音。」她压低声音，「那个黑之巫师是什么？」
「王国的最高魔法师证明。」夏音说得很淡。
「最高——」莉亚差点被口水呛到，「你、你是最高魔法师？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莉亚张着嘴，脑子里乱成一团。她认识夏音这么久，知道她会魔法，知道她很强，但从来没把「最高魔法师」和那个坐在灶台前削木刺的人联系起来。
「那你的冒险证呢？给我看看。」莉亚说。
夏音从外套内侧抽出一张对折的硬卡递过来。莉亚就着路灯的光看——等级栏里写着四个字。
「勇者补位。」
「这是什么意思？」
「理论上的勇者。有资格，但没举行晋升仪式。举行了仪式就是正式勇者。不举行，就永远是补位。」
「那你为什么不去举行仪式？你有这个资格啊。当了勇者，讨伐魔王不是更名正言顺吗？」
夏音停了一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历代勇者讨伐魔王，失败居多。」她说，「勇者这个头衔，本质上是王国的一张牌。接受了仪式，就要为王国卖命。我不愿意。」
莉亚看着她。路灯下夏音的侧脸很平静，灰色瞳孔映着街边暖黄色的灯光，却看不出什么温度。
「那你这次帮我去打魔王——」
「我不为王国卖命。」夏音把冒险证收进外套内侧，和那枚黑之巫师的徽章放在一起，「我做这件事，只是因为我想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莉亚。但莉亚听懂了。不是为了头衔，不是为了王国。只是因为想做——就像她教莉亚剑术、帮莉亚缠绷带、在枣树下等她一样。
「懂了。」莉亚把冒险证收进贴身口袋，追上去和夏音并肩走进白城的夜色里，远处最高的塔楼上亮着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