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之城的市中心晚上有演出。
莉亚是听旅店老板说的。老板说今晚是白之城的灯会节，市中心广场有歌舞表演，全城的人都去。莉亚听完眼睛就亮了，转头看夏音。夏音正在桌边整理背包，头也没抬。
「想去就去。」
「真的？你陪我去？」
「嗯。」
出门前莉亚对着旅店门口挂的铜镜扒拉了半天头发。夏音靠在门框上等她，看她把一撮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三次，又翘起来三次。最后莉亚放弃了，转过身来。
「算了。反正天黑了也没人看。」
「有灯会。比白天还亮。」
「那你不早说——」莉亚又转回去扒拉那撮头发。夏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撮固执的碎发，忽然伸手，把那撮头发别到她耳后。手指擦过莉亚的耳廓，很轻。
「走了。」夏音说。
莉亚愣了一秒，耳尖热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等等我——」
市中心广场比莉亚想象中还要大。四周围了一圈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点着灯，把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中间搭了个木台子，几个穿彩衣的舞女正在上面转圈，裙摆像一朵朵打开的花。台下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莉亚拉着夏音的袖子往里钻，一路钻到靠前的位置才停下。
「好厉害——那个转圈的，她转了有十几圈了都不晕。」莉亚踮着脚看，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夏音你看你看，那个喷火的——」
夏音站在她旁边，嗯了一声。人太多了，肩膀挨着肩膀，热气蒸腾。她往莉亚那边靠了靠，替她挡开挤过来的几个醉汉。
台上换了个弹琴的老人。琴声一响，满场都安静下来。莉亚也安静了，仰着头听。她的肩膀挨着夏音的肩膀，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琴声在夜里飘得很远，像有一条细细的河从广场中间流过。
莉亚忽然轻轻碰了一下夏音的手背。
「好听。」她小声说，眼睛还看着台上。
「嗯。」
「等回去以后，我在村子里的空地上给你弹。用阿婆留下来的那把小竖琴——虽然我不会，但我可以学。学会了弹给你听。」
「你什么都要学。」夏音说。
「因为有很多想给你看的东西。」莉亚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声音低下去，「不是，就是——觉得你也会喜欢。」
夏音没接话。但她没有把手抽开。莉亚的手背还轻轻贴着她的，隔着一层很薄的温度。
演出快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躁动。舞女们谢幕，彩纸从台子上撒下来，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莉亚伸手接了一片，红色的，边缘烫着金。她把彩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踮起脚，把彩纸别在夏音的黑发上。
「好看。」她退后一步端详，笑了一下，「比台上谁都好看。」
夏音把彩纸摘下来，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口袋里。「回去了。」
「哦。好。」莉亚跟上去，没看见夏音放彩纸的动作，只看见她的耳尖在灯下有点发红。大概是灯光的颜色。
演出结束已经快半夜了。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回走。莉亚还沉浸在刚才的气氛里，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夏音走在她旁边，偶尔应一声。
回到旅店，莉亚正要上楼，旅店老板从柜台后面叫住了她们。
「夏音小姐！夏音小姐请留步！」老板一路小跑出来，双手捧着一个钱袋，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这是您的钱包，有位……有位客人送来的，说是您在路上不慎遗落了，托我一定交还到您手上。您点点，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
夏音停下脚步，看着那个钱袋，伸手接过来。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她说。
「就、就刚才，您二位回来前不到一刻钟。」老板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位客人放下东西就走了，也没留名。只说是物归原主。」
夏音点了点头，把钱包收进口袋。莉亚凑过来小声问：「你什么时候丢的？我都没发现。」
「没发现。」夏音说，「人多，被顺走的吧。反正回来了，没事。」
「可是——」莉亚回头看旅店老板，老板已经退回柜台后面，头埋得低低的。
「上楼吧。」夏音说。
进了房间，莉亚把门关上，追在夏音后面问个不停：「到底怎么回事啊。钱包被偷了，又被人送回来，还不留名。那个小偷为什么突然还回来？你不好奇吗？」
夏音在床边坐下，解开头发。「可能看到里面有什么，怕了。」
「怕什么？你的冒险证？」
「不知道。」夏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白之城的事很复杂。一个小偷愿意把到手的钱还回来，总有他的理由。这个理由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东西回来了。」
莉亚张了张嘴。她总觉得夏音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说全。但夏音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呼吸很轻。
「那……真的没事吗？那个送钱包的人会不会还会来？」莉亚坐到床边，还是不放心。
「不会。」夏音说，「睡吧。明天出城去北关。」
「你怎么知道不会——」
「莉亚。」夏音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我困了。」
莉亚闭上嘴。她盯着夏音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她翻了个身，面向夏音那边，在黑暗中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闭上眼睛。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一栋没有挂牌的灰色石楼里，还亮着灯。
「钱包还回去了？」
「还了。人没事。没被发现。」
「她呢。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接过来，看了看，就上楼了。从头到尾没问送钱包的人是谁，也没提要报官。」
短暂的沉默。
「倒是沉得住气。」一个声音冷笑了下，「一个黑之巫师，来白之城办冒险证，身边还带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小丫头。你说她来干什么。」
「属下不敢猜。」
「不敢猜就盯着。白、红、蓝、绿，四城的巫师都要听王室的令。唯独黑之巫师，连国王都管不着——法师会亲自授的章，谁见了都要低头。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凭什么压在我头上。」那个声音顿了顿，压低了，「我要你们跟着她。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本事。别靠太近，但一步都不能丢。」
「是。」
「还有，她身边那个女孩。查清楚。没有魔力的人能跟黑之巫师走在一起，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是。」
「记住，只在暗处。别打草惊蛇。如果她真的像传说里那么深不可测——」那个声音停了一下，「你们一个都回不来。」
「属下明白。」
冷白色的灯闪了一下，灭了。整栋石楼重新沉入黑暗。而几里外的旅店里，夏音躺在黑暗中，眼睛没有闭上。窗外，有很轻的脚步声从街角经过，又渐渐远了。她翻了个身，面向莉亚的方向。莉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夏音看了一会儿，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