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之城的大街上,莉亚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勇者。
人群是突然聚集起来的。街心那队人穿着统一的银白色披风,胸口别着王国的勇者徽章,腰间佩剑在太阳底下亮成一条线。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正在跟一个商队管事模样的胖子争执着什么。莉亚挤到人群前面,听见他说:「四箱货,送到北关,我们要这个数。」他伸出几根手指。胖子摇头。他又加了一根。胖子还是摇头。
「这就是勇者?」莉亚小声说。
站在她身后的夏音没有回答。莉亚继续看。那个刀疤脸队长最后叹了口气,从披风里掏出一份地图,指着上面一个标记:「看到没,这一带最近有魔物出没。不请我们护着,你这批货过不了隘口。」胖子的脸色变了变,终于点了头。队长把地图卷起来,转身招呼队员,嘴里骂了句什么。那一队人跟着他走了,银白色的披风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莉亚在原地站了很久。夏音陪她站着,直到人群散尽,石板路上只剩几张被人踩烂的传单。
「刚才那个队长。」莉亚忽然说,「他的剑比我的好。刀鞘都镶了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旧剑,剑柄上的皮绳磨得发亮,剑鞘上还有一道被矿道石壁刮出的白痕,「但他说起报酬的样子,跟格鲁算账的时候差不多。」
「勇者也是人。」夏音说,「头衔不负责养人。吃饭要钱,住宿要钱,装备要钱。骑士团的经费有限,勇者自己也得想办法。」
「我知道。就是——」莉亚顿了顿,「就是觉得和想象的不一样。说不上失望,就是有点……原来是这样啊。的那种感觉。」
「头衔是头衔,人是人。」夏音说,「你看到的是人。头衔只在要用的地方才有用。」
莉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西斜了,把整条大街染成暖橙色。两个人不再说话,并排往回走。路过面包店的时候莉亚的脚步慢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种她没见过的点心,白色的糖霜厚厚地裹在面包上。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夏音走在她旁边,目光从那个橱窗上掠过,什么也没说。
回到旅店,莉亚趴在窗边看楼下的街。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发黄。夏音在桌边整理背包,把路上买的干粮、绷带、药膏一样一样重新归位。莉亚看着她整理,发现夏音连干粮的摆放顺序都有讲究——最耐放的压在最底下,容易碎的放在最上面,绷带卷成小卷塞在侧袋里。
「你以前一个人赶路的时候,也这么收拾吗。」
「嗯。」
「那多亏你教我。我以前出远门,东西乱塞,走到半路发现盐撒了,跟面包混在一起,咸得没法吃。」
夏音没接话,把最后一个药瓶塞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明天一早就走。早点睡。」
「好。」莉亚从窗边下来,坐到床边脱靴子。今天走了大半天,脚底的水泡又鼓起来两个。她熟练地用匕首挑破,缠上绷带。缠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夏音站在旁边看着,手里已经拿好了跌打酒。
「背上的淤青还没好全。」夏音说。
「哦。」莉亚乖乖转过身去。外套脱到一半,露出肩胛骨。夏音蹲下来,把跌打酒倒在手心搓热,按上去。和昨天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节奏。莉亚低着头,感觉后背上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淤青的地方其实已经不太疼了,但她没有说。
「好了。」夏音把瓶子收起来,「明天到了北关,找个地方把剑磨一磨。刃口钝了。」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的剑砍过矿道里的东西。不磨,下次遇到厚鳞甲的更砍不动。」夏音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开始解头发。黑色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侧过身吹灭了一半的灯,只留靠近莉亚那侧的一盏。
莉亚躺下来,脸朝着墙。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面朝夏音那边。
「夏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全部。从矿道到现在。一直。」莉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有点含糊,「晚安。」
「晚安。」夏音说。灯熄了。
第二天出城的时候,莉亚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城门口蹲着个老乞丐。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粘在头上,怀里抱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进出城门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几乎没人看他。莉亚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放进碗里。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腰间的剑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剑柄上系着的那截剑穗上。
「姑娘。」老乞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剑穗,是家里长辈给你的吧。」
莉亚摸了摸剑穗。是阿婆编的,用几股旧棉线搓成,颜色已经褪得发灰,尾端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她一直系在剑柄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是。」她说。
老乞丐点点头,盯着那截剑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白之城是讨伐魔王的必经之路。老话说——从这里出去的人,回来的不到一半。」他把破碗往怀里收了收,「姑娘,你系着家里给的东西,就说明还有人等你回去。别把命丢在北边。」
莉亚愣了一下。城门外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从她脚边扫过去。
「知道了。」她说,「谢谢您。」
老乞丐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缩进自己的破衣服里。莉亚转身追上已经走出几步的夏音。夏音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等她。
从白之城往北,路比之前好走。官道又宽又平,偶尔有商队的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夫朝她们按两下铃。莉亚走了一段,忍不住问:「刚才那个老乞丐说,从这里出去的人回来的不到一半。是真的吗?」
「差不多。」夏音说,「讨伐魔王的路上本来就会折损很多人。还有一部分是到了北关以后,发现过不去,就留在那边了。」
「那剩下的一半呢。」
「有回来的。也有没回来的。这行就是这样。进了北关,生死就不是自己能算的了。」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官道两边的枯树,把她的碎发吹乱了。她把剑穗从剑柄上解下来,在手里握了握,又系了回去。剑穗褪色的棉线在阳光下发灰,像一截很旧的心事。
「阿婆要是知道我要去打魔王,不知道会说什么。」她笑了一下,「大概会先骂我一顿,然后给我烤一炉饼干路上吃。」
「阿婆做的饼干好吃吗。」
「好吃。烤得焦脆,里面放一种晒干的野莓。我每次都把野莓多的那几块挑出来先吃掉。」莉亚的声音轻快起来,「后来我试着自己烤,怎么都烤不出那个味道。可能是柴火的问题。也可能是别的问题。我烤的饼干总是硬得像石头。夏音你吃过——」
「没吃过。」
「对。你还没吃过我烤的饼干。等回去以后,我烤给你吃。焦的糊的都算我的,烤得好的算你的。」
夏音没有接话。她走在莉亚旁边,视线落在前方延伸的官道上。等回去以后。莉亚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已经确信了她们一定会一起回去。夏音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那截干透的草节还在,被她的掌心磨得更薄了。
那天晚上她们宿在白之城以北二十里的一处小驿站。房间很小,两张床并排,中间只隔了一臂宽。莉亚把剑解下来靠在床头,坐在床边,把那截剑穗拿在手里。油灯的光把剑穗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在影子里看起来像一只蜷着的小手。
夏音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把碗放在桌上,看见莉亚在看剑穗,没有出声,在另一张床边坐了下来。
「阿婆给我系这个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莉亚说,眼睛还看着那截剑穗,「她说,剑穗是让我记着回家的路。剑丢了可以再买,命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只要我还记着回家的路,就总能找到。」
她用手指绕了绕剑穗的尾端,把它绕成一个圈,又松开。
「以前我不太明白。现在有点明白了。记着的不是村子,不是那间屋子。是有人等我的那个地方。」
夏音坐在床边,灰色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很静。她看着莉亚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会回去的。」
莉亚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夏音没有回答。她把那碗热水往莉亚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里,北方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没有尽头的原野。她背对着莉亚,声音很轻。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莉亚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她总觉得夏音这句话里还压着别的东西——沉甸甸的,笃定得像是已经替她把回程都安排好了。但夏音没有再说下去。她也就没有再问。
油灯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然后熄了。黑暗中,窗边那个身影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