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爪轰然砸落的刹那,林柚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琐碎小事。
今早出门太急,厨房燃气灶忘了关。
阳台那件晾了三天、懒得收的白衬衫还飘在风里。
还有临走前,那个整天摆烂摸鱼、混吃等死的青梅竹马林诺。
他当时端着一杯温水,半眯着眼瘫在沙发上,懒懒散散随口扯谎:
“别小看我,我异能其实挺强的。”
强个屁。
全系垫底的D级废物,连自己都护不住,偏偏在她奔赴高危任务前,认真补了一句:
“记得安全回来。”
荒唐,又可笑。
可直到死亡压在头顶,林柚才骤然心慌。
她不甘心!
不甘心死在这种烂地方、死在一头异兽爪下!
更不甘心……临死前最后一眼,都见不到那个笨蛋。
牙根死死咬紧,林柚将体内仅剩的、濒临枯竭的异能全部压榨出来,疯狂灌入右臂。
狂暴的重力场在掌心剧烈扭曲、压缩、暴涨!
就算要死,她也要在这头畜生身上,硬生生砸出一道坑!
下一瞬。
预想中的血肉撕裂、骨骼崩碎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耳边没有惨叫,没有轰鸣的死亡巨响。
只有一声金属崩裂般的尖锐炸响,像是某种远超常理的恐怖力量,硬生生硬生生,徒手拦死了必杀一击!
狂暴的冲击波从头顶横扫而过,直接将浑身脱力的林柚掀翻在地。
风很热,带着浓烈的灼烧气息。
但没有痛,没有血,没有随之而来的终结。
她猛地睁眼。
一道单薄的背影,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漫天火光染红残破废墟,少女一袭素白身形伫立风中,及腰银长发被热风尽数吹得向后舒展,肆意翻飞,却连一根发丝都未曾燎焦。
那肩膀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此刻在林柚眼中,这道背影宛如横亘生死的堤坝,硬生生将铺天盖地的死亡浪潮,死死拦在了身前!
漆黑如墨的契约锁链自少女手臂暴涌而出,死死锁死火烈狼那足以拍碎钢筋水泥的巨爪。
那比林柚整个人还要庞大的狰狞兽爪,被锁链牢牢禁锢半空。
距离她的脸颊堪堪二十公分,咫尺生死,却再也无法下压分毫!
锁链之上,幽蓝冷火包裹外层,赤红烈焰焚烧内核。
两种截然相悖、水火不容的力量,在此刻完美交织缠绕。
漆黑锁链悬空震颤,低沉的嗡鸣回荡在整片废墟之中。
火烈狼竖瞳骤然死死收缩!
它认得这火焰!
三年前,这片废墟之内!
就是这一模一样的冰火契约!
让它硬生生瞎掉一只眼,苟延残喘三年才勉强复原!
也是那一战,让它生平第一次触碰到死亡的边缘!
战后它被组织判定为失败品,险些直接销毁!
深埋骨髓的恐惧,瞬间翻涌全身!
“你”
原本冷漠轻蔑的兽声彻底变调,满是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是简单的惧怕,是刻在血脉深处、源自本能的敬畏与恐慌。
“你怎么还活着?!”
银发少女没有回头,亦没有应声。
她只是微微侧过脑袋。
散落的银发顺着精致清冷的侧脸滑落,露出一双纯粹的金瞳。
金色澄澈,冷冽刺骨,宛如执掌生死的审判眸光。
可这双冰封般冷漠的眼睛,落在身后碎石堆里狼狈蜷缩的林柚身上时,
冰封最深处,极轻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暖意。
一瞬,即逝。
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林柚心脏骤然一抽,莫名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她百分百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可偏偏这双眼看向她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狠狠拧动。
不是皮肉之痛。
是灵魂深处,某种被强行斩断、被迫遗忘的羁绊,在疯狂哀嚎。
“闭眼。”
清冷声线轻轻落下。
音色干净又空灵,像寒冬落在掌心的初雪,凉得透彻,却莫名安稳。
林柚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遵从。
瞬间闭眼。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早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下一秒!
漆黑锁链轰然绞紧!
禁锢巨爪的锁链暴力回拽,重达数吨的火烈狼直接失衡,从堆积如山的兽尸顶端狠狠翻滚坠落!
轰隆!
整栋废弃厂房直接被砸塌半截,碎石钢筋冲天炸起,漫天烟尘遮蔽夜空。
银发少女缓缓转身,直面烟尘之中再度亮起的那双幽绿竖瞳。
烟尘缓缓沉降。
火烈狼狼狈爬起,左前腿被锁链勒出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异能纹路疯狂蠕动,超速催生肉芽、修复伤势。
可它喉咙里低沉的咆哮,没有丝毫暴怒,只剩极致的试探与忌惮。
“……薪王。”
吐出这两个字时,异兽声线带着一种诡异、古老的庄严。
“你不该回来。”
“契约早已落地,你每一次动用力量,都是在给终末天平加码。”
“你以为可以无限赊账?利息一直在累积!”
“三年前我没彻底死在你手里,就是最好的证明终末天平,不会放过你!”
“就像当年,不放过你姐姐一样!”
银发少女身形微僵。
姐姐?
陌生的词汇,空洞的记忆。
她脑海一片空白,抓不到任何相关碎片。
但她没时间深究,没时间迟疑。
右手抬起,五指微张。
五道漆黑锁链自指尖、手腕、小臂同步暴涨,凌空延展。
锁链飞速分裂、衍生、倍增!
十道、二十道、五十道……
转瞬之间,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笼罩整片废墟的漆黑巨网!
下一瞬,她五指骤然收拢!
轰隆!!
锁链大网瞬间极致收紧,死死裹缚火烈狼庞大的身躯!
冰火双焰不从外部灼烧,而是从每一节锁链缝隙向内、向外双向爆发!
幽蓝冷火冻结一切异能、禁锢所有自愈,赤红烈焰疯狂灼烧异兽本源内核!
火烈狼的低吼瞬间变成凄厉惨叫!
庞大身躯疯狂挣扎、剧烈翻滚,可每一次躁动,只会让锁链收得更紧、烈焰烧得更烈!
原本超速自愈的异能纹路疯狂闪烁,却根本跟不上毁灭的速度。
三年后,面对同一股力量,它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极致的恐惧彻底淹没竖瞳!
“不可能!!”
“代价本该削弱契约者!你怎么会比三年前更强?!”
银发少女缓步上前,居高临下,俯瞰着濒临溃散的异兽。
“三年前,我用全部记忆,换了一条命。”
“那是当时的我,最珍贵的筹码。”
她微微垂眸,眼底情绪淡得看不见。
“今天,我拿了更珍贵的东西,买了入场资格。”
火烈狼竖瞳瞬间极致放大,满脸骇然!
它刚想嘶吼出最后的真相,
咔嚓!!
锁链彻底锁死!
冰火烈焰轰然内爆!
巨大的兽躯瞬间被彻底吞没!
凄厉惨叫戛然而止,庞大身躯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为飞灰。
漫天灰烬随风飘散,夜风吹过,彻底干干净净。
S级变异火烈狼,死。
战场归于寂静。
银发少女伫立原地,身形微微一晃。
不是负伤脱力,是契约借调的逆天力量开始急速退潮。
黑书赋予的力量正在飞速抽离身体,比预想中更快、更汹涌。
她单膝重重跪地,锁链尽数消散,银发散乱垂落地面,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
她不敢回头。
金色瞳仁快速褪去,恢复原本的瞳色。
身形轮廓尚且维持女体模样,可力量彻底散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虚脱与冰冷。
远处,救援队的探照灯已然穿透烟尘,快速逼近。
少女咬牙撑着地面起身,身形一晃,彻底消融在浓重夜色之中,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
西郊外围,干涸的废弃水渠底部。
林诺仰面躺倒,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契约力量彻底散尽,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一遍,酸痛刺骨,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抗议刚才的超负荷透支。
视线模糊发白,头顶月光朦胧得像蒙了一层雾。
他抬手想挡光,动作却骤然僵在半空。
月色之下,是一只全然陌生的手。
肌肤白皙细腻,指尖修长柔和,骨节干净秀气。
常年练体能、打架留下的老茧尽数消失,指关节那道多年的小伤疤,彻底不见。
这不是他看了十几年的、粗糙骨感的少年手掌。
可指尖微动,这只手精准跟随动作。
是他的。
又完全不是他的。
林诺沉默抬手,看向渠底积水的倒影。
水波轻轻晃动,倒影缓缓清晰。
清冷绝美的脸庞,线条柔和精致,眉眼清冷疏离。
及腰银发湿漉漉垂落肩头,清冷又惊艳。
熟悉的只有眼神。
那股万事无所谓、懒得折腾的懒散淡然,落在这张极致绝美的脸上,透着一股诡异又别扭的违和感。
他抬手触碰脸颊。
微凉、细腻、陌生。
指尖顺着下颌滑向脖颈。
平坦一片。
熟悉的喉结,彻底消失了。
林诺指尖一顿,果断收回手,不再触碰。
他躺回水渠底部,抬手盖住双眼,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句沙哑清冷的低叹:
“……行吧。”
声音细腻好听,完全不是少年声线。
却实打实,出自他口。
他静静望着夜空寥寥星辰,听着远处林间越来越近的搜救声响。
不多时,救护车的灯光穿透树林,红色尾灯闪烁。
他侧头望去。
担架上,浑身血污、伤痕累累的林柚静静躺着,手臂固定夹板,脸色苍白至极。
但胸口平稳起伏。
从协会频道听到小队失联、全员濒危的那一刻,就死死紧绷的心脏,终于缓缓松弛。
值了。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她活着,就值。
就在此刻,胸口骤然掠过一抹细碎金光。
半透明的漆黑契约黑书悄然浮现,悬浮身侧,自动展开空白页面。
金色字体缓缓浮起,清晰醒目。
【代价支付方式:分期】
【规则:男身一日,抵偿女身四日。可累积、可预支、不可拖欠】
【首次赊账生效:当前欠账女身四日。偿还规则:连续执行】
林诺静静盯着这几行字,看完一遍,又默看一遍。
懂了。
他可以变回原来的自己。
但代价是高利贷式的换算。
舒服当一天男生,就要连着四天被迫变成女生。
利滚利,永不停歇。
越用男身,欠得越多。
总有彻底还不清、永久被困女身的那天。
但他没半点犹豫,也没半点后悔。
四天换她一条命。
这笔账,他稳赚不亏。
指尖轻点光幕。
【首次赊账福利:临时还原男身,无额外利息】
金光覆体。
满头银白发色自发梢快速褪色,黑发从发根飞速蔓延。
身形骨骼细微拉伸、拓宽,肩膀恢复熟悉的宽度,骨骼脆响细密轻柔。
几秒之后。
少年身形重现。
骨节分明的手掌、熟悉的旧疤、粗糙的触感。
是他。
真正的林诺。
他起身拍落满身灰尘,眼底懒散依旧,只是深处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没时间矫情,没时间emo。
林柚在急救室。
他必须赶在她彻底清醒之前,站回她面前。
……
市中心医院,凌晨三点。
麻醉褪去,林柚缓缓睁眼。
视线朦胧里,病床边坐着个熟悉的黑发少年。
黑眼圈浓重,脸色苍白,坐姿懒散随意,一副熬得半死不活的模样。
是林诺。
“……你来了。”她嗓音沙哑干涩。
“嗯。”
“几点了?”
“凌晨三点。”
“等我多久了?”
林诺眼神都没抬,随口敷衍:“没等,刚来。”
标准的谎话,毫无技术含量。
林柚静静盯着他。
表情、神态、坐姿、语气,全是她熟悉的那个笨蛋青梅。
挑不出半点破绽。
唯独嘴唇干涩泛白,明显熬了很久。
她没力气拆穿,轻轻喘了口气,轻声开口:
“刚才……救我的那个银发女人。”
“我看见了。”
“她是谁?”
林诺指尖微顿,语气平淡敷衍:“协会临时增援的人,不认识。”
“名字呢?”
“没问。”
林柚微微眯眼,心底满是狐疑。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可麻药残留让她头脑昏沉,根本无力深究。
她闭上眼,心口那股莫名的酸涩再次泛起,轻声呢喃:
“她让我闭眼的时候……我心口好痛。”
“明明第一次见,却好像……早就认识。”
床边的林诺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月色。
病房安静良久。
就在她快要彻底睡去时,林柚忽然又迷迷糊糊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林诺。”
“嗯?”
“……你没事就好。”
少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死死收紧。
她断了三根肋骨,左臂骨裂,九死一生从绝境爬回来。
劫后余生,不问自己伤势,不问救援,不问恩人。
第一句挂念,是他平安与否。
林诺喉间微涩,轻声低喃,只有自己能听见:
“笨蛋。”
话音落下。
病床上的少女嘴角轻轻翘起,沉入安稳睡眠。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铺满病床。
走廊护士的脚步声轻轻路过,安静又漫长。
可林诺胸口那道契约金光,
正在默默、无情地,开始倒计时。
四天。
从明日开始,他要连续四天,被困在女生的身躯里。
而明天清醒的林柚,一定会执着追问那个银发女人的身份。
d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说辞,一个能光明正大留在她身边、不被揭穿的完美借口。
比如
一个凭空出现的、远道而来的远房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