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彻底睡熟了。
林诺紧绷的肩线这才缓缓松懈下来。他维持着坐姿没动,目光落在她缠满绷带的手臂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前最寂静的微响。
可这寂静之下,他胸口的契约烙印正传来清晰而冰冷的触感。那不是痛,是一种存在感极强的“提醒”,像皮肤下埋着一块会走字的冰。倒计时无声流淌,精确计算着他所剩无几的“自己”的时间。
天快亮了。
一旦晨光彻底驱散夜色,他就必须开始“偿还”。连续四天,以“林糯”的身份存在。
他轻轻吐了口气,开始在心里快速盘算。远房表姐……这个借口粗糙,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年龄要相近,来历要模糊,性格……不能太像自己。他得捏造一个既能让林柚接受,又不会让她轻易联想到“林诺”的陌生人。
懒散肯定不行,那太容易露馅。或许……可以稍微冷淡一点?少说话,多观察。银发的特征太显眼,得用帽子或借口暂时遮掩。声音也得注意,现在这副嗓子……
正想着,病床上的林柚忽然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大概是碰到了伤处。她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林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没受伤的右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微微一怔。少女的手比他记忆里更小一些,因为失血和虚弱,有些凉。他下意识想用拇指摩挲一下她的手背,这个动作他以前常做,为了安抚做噩梦的她。
但指尖刚动,他就僵住了。
现在这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是少年的手。可几小时后,它就会变回那只白皙纤细、属于“林糯”的手。
他沉默着,只是轻轻拢住她的手指,没有更多动作。
林柚似乎感觉到了安稳,眉头舒展开,往他手心的方向无意识地靠了靠,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天色,正从深蓝转向一种朦胧的灰白。第一缕微光试探性地爬上窗棂,落在林柚安静的睡颜上,也落在少年低垂的睫毛上。
时间不多了。
林诺缓缓抽回手,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然熟睡的少女,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走廊的灯光苍白冰冷。他靠在门边的墙上,闭上眼,听着胸腔里那无声的倒计时,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最早的清洁车声响渐渐重合。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林诺”,需要暂时退场了。
晨曦还没来得及彻底占领走廊,林诺已经闪身躲进了尽头那间无人使用的杂物间。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却让他感到灵魂在被生生剥离。
胸口契约烙印的冰冷感瞬间转为剧烈的灼烧,骨骼发出的细微脆响掩盖在远处护士站的走动声中。
视线的高度在微妙下沉,原本合身的少年卫衣因为骨架的收缩而变得松垮,领口滑过由于体温升高而透出淡粉的锁骨。
最显眼的是那头银发,它们像是有生命般疯长,如碎掉的月华流泻,层层叠叠地铺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他不,现在应该是“她”了。
林糯扶着斑驳的墙壁站稳,胸口那枚烙印终于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片如霜的余温。
“啧,这该死的利息。”林糯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原本清朗的少年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着冷质感的御姐音,像是在深潭里浸过的玉石。
她迅速从随身的黑色背包里翻出一顶宽大的黑色鸭舌帽,将那一头扎眼的银色长发胡乱塞进去,又扣上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而清冷的眼睛。
镜子里的少女即便裹在肥大的卫衣里,也掩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清绝感。
回到特护病房门前时,林糯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病床上的林柚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傲气的眼睛此刻略显空洞,正盯着窗外那株被晨风吹动的枯枝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重力异能者的直觉让周围的空气都随之沉了几分。
“你是谁?”林柚转过头,声音干涩,目光如利刃般落在林糯身上。
林糯没有立即回答,她垂下眼帘,避开那道太过熟悉的视线,径直走到床边,将刚倒的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林诺的朋友。”林糯刻意让语调显得冷淡,甚至带了点刻意的疏离,“他有些私事要处理,这几天由我来照顾你。我叫林糯,算他远房表姐。”
林柚皱起眉,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没由来的烦躁。
“他能有什么私事比我还重要?”林柚冷哼一声,却不小心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林糯的指尖颤了颤,本能地想伸手去扶,却在半空生生止住。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声音依旧冷得像冰:
“他救你的时候已经透支了,现在需要休息。这几天,你老实待着。”
林糯说完,转身去整理旁边散乱的药瓶,没让林柚看到自己那瞬间通红的耳尖。
林柚盯着她的背影,鼻尖动了动,空气中飘过一种很淡的、独属于那个少年的清爽气息。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突然开口问道:
“喂,你是不是在西郊救过我?”
林糯整理药瓶的手猛地一顿,塑料瓶在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认错人了。”林糯重新戴好有些滑落的医用口罩。
她重新转过身,对上林柚那双满是审视的眼睛,将体温计递到她面前:
“夹好,别说话。”
林柚没接体温计,只是盯着她。那目光太锐利,像要剥开层层伪装,直刺内核。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林柚声音很轻,却笃定。
林糯指尖一紧,体温计差点脱手。她强压下想后退的冲动,将体温计直接放在林柚枕边。“病房消毒水味重,你闻错了。”声音依旧平稳,耳根却更烫了。
门被推开,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家属帮个忙,扶一下病人,要换腹部的敷料。”
林糯身体一僵。护士已经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示意她扶住林柚的肩膀。避无可避。
她上前,右手小心地托住林柚的后颈和肩背,左手扶住对方没受伤的右臂。动作很轻,指尖却因为过度克制而微微发颤。太近了。林柚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着,还有她最熟悉的那种、阳光晒过被子的气息。
林柚靠在她臂弯里,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托扶的姿势,力道,甚至那只手习惯性落在她肩胛骨下方某个特定位置的感觉和林诺一模一样。
他每次把她从训练场瘫软状态拎起来时,就是这样扶的。
护士利落地揭开旧敷料,林柚疼得吸了口气,身体本能地往后缩。林糯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稳地圈住,另一只手极轻地拍了下她的上臂外侧。
拍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林诺安抚她时,做了无数遍的小动作。
病房里空气骤然凝固。护士换好药离开,门轻轻合上。
林柚没躺回去,依旧靠在她臂弯里,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口罩边缘和帽檐下那双躲闪的眼睛。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表姐?”
林糯喉头发干,慢慢松开手,将林柚放回枕头上,动作僵硬地后退一步。
“你累了,休息吧。”她转身想去倒水,手腕却被一只没什么力气却异常固执的手抓住。
林柚的手指冰凉,扣在她温热的腕骨上。
“林诺以前,”林柚看着她瞬间僵直的背影,慢慢说,“每次我受伤睡不着,他都会给我念一本很旧的童话书,封面是蓝色的。那书我后来找不到了。”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在闲聊,“表姐,你和他一起长大,见过那本书吗?”
林糯的呼吸滞住了。那本书就在她背包最底层,昨天匆忙塞进去的。她几乎能想象出它磨损的边角。
“没印象。”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用力抽回手,“你记错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不敢回头。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她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
林柚没再追问。她安静地躺回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