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三下午。
说“阳光明媚”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死的时候根本没看到阳光。他看到的最后画面是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跑了四十七分钟还在报错的神经网络模型,红色的error提示像圣诞树上的彩灯一样密密麻麻。
“我就不信了。”他嘀咕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这是林哲人生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就不信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一分。他约了相亲对象晚上七点在国贸的一家日料店见面,这是他妈去世前托人安排的“最后一个任务”,他已经鸽了两次,这次再鸽的话,介绍人阿姨可能会直接冲到公司来打他。所以他必须在六点前把这个bug修好。
两点三十二分,他关掉电脑,抓起车钥匙,决定先回家换个衣服。他的特斯拉Model Y就停在地下车库,充着电,电量显示百分之九十三。他坐进去,设好导航,车子自动驶出了车库。
两点四十一分,车子开上了城东的那条主干道。
两点四十三分,红灯。
Model Y稳稳地停在斑马线前。林哲低头看了眼手机,相亲对象发来消息:“林先生,我穿裙子可以吗?今天有点热。”
他正在打字回复“都可以,您随意”,余光瞥见路口的信号灯变绿了。
他的脚刚抬起,还没移到油门上——方向盘猛地往左一打。
那一下的力道大得不像话,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把方向盘掰了过去。林哲的手指被带着一甩,手机飞出去撞在副驾驶的窗户上。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被惯性狠狠地甩向右边,安全带勒进肩膀,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他听到轮胎尖叫声、金属扭曲声、玻璃碎裂声。
他没有听到刹车声,因为那辆重型卡车根本没有刹车。它以六十公里的时速从左侧的路口闯出来,车头正面撞上了Model Y的驾驶座那一侧。
林哲在最后一秒想的是:那个bug的解决方案是把激活函数换成Leaky ReLU。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是黑暗。
是一种刺目的、无处不在的、填满了整个意识的白光。那种光不像阳光,不像灯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直接炸开了,把所有感知通道都冲刷了一遍。他不知道这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小时,在这个状态下他根本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白光退去的时候,林哲发现自己正飘浮在事故现场上方大约三百米的地方。
他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在拍电影”,第二个念头是“我的车呢”,第三个念头是“为什么我没有身体”。
他没有头,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皮肤,没有任何他能称之为“自己”的身体器官。但他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一团被捏成人形的空气,悬浮在高空中,下方是乱成一团的十字路口。
他看见了自己的车。
或者说,他看见了自己车剩下的一堆废铁。那辆银灰色的Model Y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它被卡在卡车的保险杠下面,像一团被揉皱的锡纸。消防员正在用液压剪切割车门,他的身体——林哲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卡在驾驶座上,脑袋耷拉着,左手臂从肘部弯向了不该弯的方向,血顺着车门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
没有人抬头看。
“哦,”林哲说。他没有声带,但他发出的意念波动清晰地在他自己的意识中回响,“我死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他以为会在死亡时刻涌上来的剧烈情绪。他只是悬浮在那里,像看新闻里报道的某起交通事故一样看着下面的场景,心里唯一的念头是:那个相亲对象还在日料店等我吗?
这个念头荒谬到让他想笑。然后他真的笑了——他的能量体发出了某种类似于笑声的波动,那波动在空气中荡开,引起了一丝极微弱的电磁扰动,让下方一个消防员的无线电对讲机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噪音。
“第一次死,都会有点懵。”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思维中,就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整句话,每个词都清清楚楚,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年轻女人,语气里有一点调侃,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又来了”的老练。
林哲猛地“转头”。
他发现他没有头可以转,但他确实感知到了某种东西。在他左侧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团轮廓。不是视觉上的轮廓——他早就没有视觉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像是用整个身体去“看”一个东西。那团轮廓隐约呈现人形,但极其模糊,像是阳光下的水波纹,形状随时在变。它的边缘散发出一种细微的波动,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像是某种温和的温度,或者某种安静的光。
“你是——?”林哲尝试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发出的东西算什么,但那团轮廓接收到了,并且在零点几秒内就给出了回应。
“我叫虞晚,比你早死了七十二年。”她的波动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林哲不知道他是怎么分辨出来的,但他确实读到了那种感觉,“你现在肯定有很多问题。先回答最重要的一个: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你真的死了。那具被抬上担架的尸体就是你,不用挣扎了。”
林哲低头看去。两个急救人员正把他的尸体从废铁里拖出来,放在担架上,用白布盖住了他的脸。
“好吧,”他说,“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虞晚的波动里露出了一丝意外。“你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冷静多了。上次我带的新人在这个环节哭了一整天——如果你见过一个能量体哭的样子,你就能理解为什么我们现在尽量避免在市区接收新人了。”
“哭了一整天?”
“哭到把半个城市的电网烧了。”虞晚的语气轻描淡写,“情绪波动会引发场的扰动,新人控制不好,很容易出事。所以你现在跟我走,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她的波动开始移动,朝西边的方向飘去。林哲下意识地跟上了她。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移动得极其顺畅。没有身体的桎梏,没有重力,没有空气阻力,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以纯粹的意识驱动这团能量体朝任何方向飞行。这种感觉太过奇妙,以至于他在跟上的过程中忍不住做了几个急转弯,然后差点一头撞上一架正在爬升的客机。
“控制好你的场!”虞晚的波动突然变得严厉,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把林哲拽了回来,“你刚才的电磁辐射差点干扰到那架飞机的导航系统。飞机上有三百个活人,你要是让他们也变成新人类,我保证你会收到有史以来最长的投诉信。”
“对不起,”林哲赶紧收敛了自己的波动,“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是新人。”虞晚的语气软化了一些,“所以才要跟我走。新手训练营,为期三个月,包教包会,不会延期毕业。”
“延期毕业会怎样?”
“不会怎样,就是会被其他新人笑话。”虞晚顿了顿,“有个新人学了四年才学会控制场,到现在还被叫‘留级生’。他是公元前的。”
林哲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斟酌着措辞,“像我们这样的……‘东西’……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
“我们叫自己‘新人类’。不是什么正经的组织名,就是大家叫习惯了。”虞晚带着他穿过云层,“至于存在了多久——我见过的新人类里最老的那个,是四千年前的古埃及人。他现在还活着,住在木星上,脾气很差,不喜欢跟人说话,但如果你给他带一颗新鲜的柠檬——他不知道为什么很爱吃柠檬——他能跟你聊三天三夜。”
“新人类能吃柠檬?”
“不能。他就是闻闻味道。用场去感受柠檬的分子结构,对他来说跟吃差不多。”虞晚的波动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看,等你活到四千岁,你也会有一些奇怪的癖好。”
他们飞过城市的天际线。林哲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一下,”他说,“我今晚还有个相亲。”
虞晚的波动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林哲后来才知道,这是新人类在大笑时的表现。
“你刚死不到一个小时,”她说,“你在担心相亲?”
“我鸽了人家两次了,这次再鸽——”
“你死了。”
“我知道我死了,但人家不知道啊。她可能在日料店等我,等不到我,她会觉得我是个不守信用的人。”
虞晚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了,“我带过三百多个新人,你是第一个在死后还担心约会对象的。”
“这说明我是个好人。”
“这说明你是个怪人。”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行吧,我帮你处理一下。”
林哲感觉到她的场发生了某种变化——她在用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和地面上的信号塔交互了零点几秒。然后她说:“好了。我给她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说你出了车祸,在医院,今晚去不了了。”
“你还能发短信?”
“能操控电磁场就可以做任何事。”虞晚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打电话、发短信、上网、入侵银行系统——当然,最后一个是违法的,被抓到会被议会处罚。议会就是我们新人类的一个组织,负责管那些不守规矩的家伙。”
“有人用这个干过坏事?”
“有啊。”虞晚的语气变得平淡了一些,“有个新人类在八十年代入侵了拉斯维加斯的一个赌场系统,让一个幸运儿在老虎机上赢了两百万美金。你知道他后来怎么了吗?”
“被议会处罚了?”
“差不多”虞晚发出一声叹息般的波动,“而且那名幸运儿被赌场怀疑出千给抓起来了”
林哲又笑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在笑的时候,场的边缘会泛起某种温暖的涟漪,这感觉不坏。
他们继续向西飞行。脚下的城市逐渐被山脉和戈壁取代,灯火越来越稀疏,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中。虞晚带着他降落在沙漠中央的一片空地上——说是“降落”,其实就是降低高度,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两米的地方。
林哲注意到这里的电磁环境异常复杂,像是有某种天然的屏障在干扰信号。地面上有几个巨大的金属结构,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这里是我们的过渡区,”虞晚解释道,“专门用来接收新人的地方。远离城市,场环境干净,不容易惊扰到活人。你接下来三个月就在这里训练。”
林哲环顾四周。沙漠一望无际,星空在头顶铺展开来,没有一丝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比他生前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清晰。
“很美吧?”虞晚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这是我每次带新人来这里时最喜欢的一个瞬间。大部分新人到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死亡不是结束。”
林哲没有说话。他悬浮在那里,仰望着那片星空——不,不是仰望,他漂浮在星空之中,和那些星星之间只隔着空气和虚无。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风吹过皮肤,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虞晚,”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嗯?”
“谢谢。”
“不用谢,”虞晚的波动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这是我的工作。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你是我带过的第一个在死的第一天就道谢的人。”
远处,沙漠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林哲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也许死亡这件事,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